长安腊月天黑得早,酉时已是黑黢黢的看不清了,外头寒风发出呜呜咽咽的吼声,吹得光秃秃的树枝上下摇动。尚书省大部分房间都是黑的,只有靠里一间房间仍亮着一点灯光。
尚书左丞元稹持笔写完最后一个字,长出了一口气,又仔细看了一遍,唤来文吏,低声道:“明日一早上报。”
文吏应了声是,恭敬接过表奏,心里暗暗咋舌。这位元稹大人据说生性锋锐,任拾遗、御史时颇有作为,本以为如今年长应是谨慎些了,没想到他丝毫未改,刚一到任就致力于重振纲纪,四处调阅文件、勘查询问,两个月内接连弹劾了七名郎官。只是,如今这朝堂上大家都是有背景有靠山的,他这么一通乱杀,要得罪多少人?
文吏摇了摇头,也不想那么多,拿着表奏走出房门。
天上无星无月,下起了小雪。元稹披着披风,慢慢走回靖安里。
忽然迎面走来个人,在狭窄的街道上碰了个对面。夜色暗淡,元稹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叫了一声:“损之。”
对面来的正是李宗闵。二人在上朝时也能见到,但并无交流,像今天这样单独碰上还是头一次。他也住靖安里,偶遇倒也不稀奇。
李宗闵也吃了一惊,随即便冷笑道:“元尚书何必叫得这么亲近?”
元稹从善如流改口道:“李相。”
李宗闵脸色扭曲了一下,冷冷道:“元尚书忙到这么晚,又是要弹劾谁?是不是看我现在还兼着吏部侍郎的职,想再关注关注吏部?想搞倒我就抓点紧,看我这次还会不会给你机会。”
元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李相何出此言?我向来秉公办事,从未针对过你。”
“秉公办事,”李宗闵从牙缝里说出这几个字:“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秉公办事。凭我跟你多年的交情,难道还不配让你手下留情?你是不徇私情、秉公办事,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一句话对我有多大的影响?你知不知道我被贬剑州过的什么日子?”
元稹闭了闭眼,道:“对不起。”
李宗闵有一瞬间似乎要落泪,又硬是忍了回去,他大声道:“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我吗?我当初是倒了什么霉认识了你。”
元稹叹息一声,道:“当初是你自己主动来找我的——损之,因为咱们本是一样的人啊。”
李宗闵愤愤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道:“谁跟你是一样的人?你难道没听说我现在的名声?我当年在剑州主动找了牛僧孺,攀附上李逢吉,才能顺利回朝。这次我又结交了驸马都尉沈立羲,通过他交好女学士宋若宪、知枢密宦官杨承和,让他们在皇上面前替我说好话——我就是这么样个奸邪小人,就是靠着宦官、妇人、外戚,才当上了这个宰相。我已经推荐牛僧孺为相,把李德裕赶出朝廷,接下来凡是李党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下,包括你。我这么厚颜无耻、心狠手辣,你倒是说说,我哪一点跟你一样?”
元稹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名声也没什么好的,别人不也说我攀附宦官、谋杀裴度?说起来还不如你。”
李宗闵冷笑道:“别人说我什么,我都无所谓,反正都是真的。至于你这些事,他们都是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对我都如此不留情面,更何况对其他人?你但凡有这般心机,哪至于混到这步田地?只有裴度那种傻子才会信这种话。”
“所以,”元稹静静道:“你还是帮我说话了是么?”
李宗闵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恼羞成怒道:“少自作多情了,谁帮你说话了?我是本来就与裴度为敌,自然要跟他对着干。”
双方相对无言,雪越下越密。
元稹叹了口气,道:“损之,我知道你原本是个刚直的人,要不然,当年也写不出那样的文章。世事艰难,有很多身不由己,我都明白。走到这一步,并不都是你的错。”
李宗闵不语,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流露出一点情绪。
元稹又道:“只是你这样,也太危险了啊。你得势时这样赶尽杀绝,安知他日形势逆转,对方不会报复回来呢?”
李宗闵抬起头,道:“微之不必多说,一切都来不及了。现在朝中两党已经不死不休。事已至此,我决不能中途退出,否则只会死得更快。不光是我,李绅、李德裕、牛僧孺他们也都是一样。我们既然上了这辆战车,就已经下不来了。”
他努力笑了一下,道:“反正我也成功过,也算当过宰相的人了。今后不管结局如何,我都没什么可遗憾的。”
“只是,”他沉默片刻,狠了狠心道:“只是我不可能留你在朝堂。你应该还是不肯跟着我结党,又是当过宰相的人,我绝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你有个心理准备,正月过后,我就要让你去武昌了。你,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似乎还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他少年时曾经多崇拜那个人啊。他表现的特别开朗大方,特别喜欢交友,在开元观一次次主动去拜访。其实正是因为喜欢他,才不管对方那么冷淡,还坚持不懈地去找他啊。
他还记得自己在无数个夜里默默背诵他的文章,努力效仿他的文风,为别人评价与他相似而暗暗欢喜,发誓今后要像他一样指病危言、不顾成败。
如今自己已经面目全非,好在他居然还单纯刚直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