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决定转换思路,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是我想你多陪陪我。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眼花更厉害了,腿脚也不行。亲人朋友病的病,死的死,大半都不在了,王质夫元和十五年就听说没了,钱徽大和三年没了,我的长兄元和十三年逝世了,还有知退,知退宝历二年也没了,兄弟四人只剩了我一个,我现在连个能一起说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侯出了门,才发现都不知道该去找谁。”
他本意是想卖个惨,没想到说着说着,也许是太过入戏,居然真把自己给说委屈了。
他强忍住要流出来的泪,继续道:“我专门把房子买在履信坊,为的是什么?我天天都盼着来信,想的是谁?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回白首青山约,你为什么总也不肯回我?我早就说过,不管是入朝,还是退隐,我最想一起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你不要装糊涂。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再有几年都快入土了,一辈子为了你牵肠挂肚,真正在一起才多长时间?当初是你非要问我你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是你问我劝醉意如何,是你答应我白首青山约。现在,你要不负责任吗?”
别说了,心里一个声音在唾弃自己,太丢脸了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像个撒泼打滚的小孩子。你明知他的志向,怎么能这样为难他?
可是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怎么就不能说?就是要说与他知道。你年纪这么大了,身体又差,保不齐哪天就死了。再说,他回到朝中,说不定会遇上什么危险。你这次不留下他,难道要等来日后悔吗?
元稹眼光闪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白居易干脆破罐子破摔,狠下心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心总想着忧国忧民,可是这个天下已经没救了。你折腾这些年,折腾出了什么结果呢?说直白点,就凭你这么个行事风格,在现在的朝堂上自保都难。穆宗对你够不错了吧,你干出什么来了?你当时都没防得住李逢吉,凭什么觉得现在就能斗得过李宗闵呢?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朝堂党争,哪个你有本事解决?你与其天天忙活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为什么就不能怜惜一下我呢?”
元稹脸色惨白,望着白居易,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白居易知道这几句话是伤透了元稹的心,他已经感到自己的心也感同身受地疼了起来。
骤然站起来,他决心趁着自己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离开,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往外走,可是元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乐天别走,”他呜咽着说:“你别不要我。”
白居易震惊地回头望去,心里痛得几乎不能呼吸。一向骄傲的微之,这辈子从未低过头,现在居然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把心爱的人逼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人吗?
他抬起了手。
元稹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了眼。
白居易意识到他可能是以为自己要打他,心里觉得荒唐之极。微之也是傻了,无论如何,自己难道还能对他动手?再者,如果他真觉得自己要动手,怎么还傻乎乎地不躲呢?
元稹闭着眼,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巴掌,有人轻柔地擦干了自己的眼泪,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震惊地睁开眼,发现乐天脸上不知何时也满是泪水,注视着自己的眼中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后悔、心疼、无奈。
“我不是不愿意跟你一起,我做梦都想,”元稹哽咽着说:“这些年,你每次说起白首青山约,我都很想答应。你上次跟我说身体不好,你说‘病眼两行血,衰鬓万茎丝。咽绝五脏脉,瘦消百骸脂。双目失一目,四肢断两肢’,又说知退去了,留下孤儿寡母,你说‘茫茫四海间,此苦唯君知。凭雁寄一语,为我达微之’,我恨不得立时飞到你身边。”
“可是,”他痛苦地闭了闭眼,道:“可是我就是,就是做不到。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我总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干不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事,但是我天生就是这个性子,既然入了朝堂,就只能干到底。就像我这些年也想更圆融一点,也想像你说的那样变而通之,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他望着白居易,道:“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可是我就是不想放弃。乐天,我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可是我……”
白居易不等他说完,便望着他那双含泪的眼睛,深深地吻了下去。
昔日校书今尚书,事事皆变君如初。
总怨男儿心似铁,偏爱佳人直比竹。
云消雨散十年恨,雨魄云魂一宵平。
莫言东西分流去,鸾凤总绕青竹行。
次日早上醒来,二人在晨光中侧头对视。漫天愁云惨雾,皆消散在相视一笑中。
经历了这么一出,接下来,二人默契地不再讨论朝堂大事,不再争论出仕隐退,也不再感伤物是人非,就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一样,兴致勃勃地弹琴、下棋、赏花、登山。只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元稹终究还是要踏上离去的旅程。
白居易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他从一开始爱的就是这样的人。既然明知不能留下他,莫如开开心心送他走。至于自己那点思念、牵挂,反正已经忍了这么久,就再忍一忍吧。
没料到的是,他想明白了,元稹在分别时却忽然拽着他的衣袖,大哭着不肯走。还不是寻常的哭法,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一串串泪珠子往出涌,哭得声嘶力竭,气息哽噎。
白居易看到周围随从和小厮们震惊的眼神,自己都尴尬无比,只得把哭得什么都不顾的元相国扯进房间,抱着他在耳边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微之不哭了啊。”
看着元稹还哭个不停,他不禁好笑:“都做过宰相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再说明明是你不肯留下来陪我,我都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这话一出,元稹哭得更厉害了。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好像这就是跟乐天见的最后一面了。他如同溺水的人,绝望地想要抓住乐天,却又不得不放手。
“好了好了,”白居易感觉到了他内心的不安,轻轻拍着他:“放心吧。我身体还硬朗得很呢,我跟你保证,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我就在洛阳一直看着你、等着你,你什么时候折腾够了,就来找我。”
“乐天,”元稹哽咽着说:“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如果,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再不能这么幸福了。”
“怎么,”白居易脸色一变:“你,你身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元稹摇了摇头。
白居易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一天到晚都瞎想什么呢?既然你也知道我惦记你,那就为了我好好保重。”
好容易哄好了元相国,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终于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白居易叹了口气,慢慢走回了家。
君应怪我流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
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