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后一路辗转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家里依旧是熟悉的冷清。
柳曼丽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对着镜子补妆,訃明远则拿着手机不停回复工作消息。
两人抬头看见他们回来,甚至没多问一句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訃厌身体怎么样,目光只匆匆扫过他们,就立刻落回了自己的事情上。
直到柳曼丽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口红抬眼:“对了,成绩出来了吧?”
訃厌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全市第一。
这话一落,客厅里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生气。
柳曼丽瞬间笑开,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立刻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比划,像是已经在构思怎么向圈子里的人炫耀。
訃明远也放下了手机,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点着头连声说“不错”、“没给我们丢脸”。
他们嘴里全是“争光”、“前途”、“面子”,翻来覆去,都是围绕着自己的名利与骄傲。
没有人问訃厌前段时间为什么突然消失,没有人关心他是不是生过病、受过伤。
没有人留意他手腕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浅淡痕迹,更没有人注意到灾菟一直低着头,刻意和訃厌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脸色安静得有些过分。
柳曼丽兴奋地规划着要办庆功宴,请哪些人,穿什么高定,怎么把孩子的成绩最大化地变成社交场上的谈资。
訃明远则在盘算怎么把这份成绩用在公司合作与人脉拓展上。
他们开心,是真的开心。
可这份开心,从头到尾,与孩子本身无关,只与他们自己的脸面与利益有关。
至于两个孩子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心情如何、有没有受委屈——
仿佛都不重要,也根本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之内。
叮嘱了几句“继续保持”、“别给家里掉链子”之后,两人又迅速回到了各自的世界里。
一个继续化妆会客,一个继续电话应酬,把刚回家的两人重新丢回了无人在意的角落。
灾菟默默攥紧了手指,心里那点因为刻意疏远訃厌而生出的酸涩,此刻又混进了一层更深的麻木。
也好,这样也好。
他们不追问,不留意,不关心,反而正好。
正好把他们在医院里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彻底藏成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訃厌站在她身侧,垂眸看了她一眼,又淡淡移开视线。
他早已习惯了父母这样的冷漠,早已不指望从他们身上得到半分真正的在意。
只是此刻,看着身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的灾菟,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悄悄浮了上来。
家里依旧热闹又冷清,光鲜又孤独。
只有他们两个人,揣着各自不能说的心事,站在这一片无人问津的角落,安静地陪着彼此,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
回到家后的日子里,灾菟几乎把“躲着訃厌”四个字刻进了日常。
吃饭时刻意错开座位,进门出门挑他不在的时间,就连偶尔在走廊撞见,也会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连一句正常的招呼都不肯给。
訃厌看在眼里,心里闷得发慌,却找不到任何开口的理由。
他不能逼问,不能强求,更不知道她突然疏远的根源是什么,只能任由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在两人之间越拉越远。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周五傍晚,灾菟收到了同班同学许知饶的消息,约她晚上一起去烧烤摊聚餐,说是几个人约好放松一下。
灾菟没有多想,答应下来,跟家里随口说了一声,便换了衣服出门。
夜色渐深,烧烤摊烟火气十足,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啤酒碰杯的声音清脆热闹。
许知饶的目光,几乎一整晚都黏在灾菟身上,温柔又直白。
就在大家起哄玩笑的时候,许知饶忽然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在一片喧闹中,对着灾菟认真地开口。
“灾菟,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一圈同学都听得清清楚楚,瞬间引来一片起哄与尖叫。
灾菟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熟悉的身影,停在了烧烤摊不远处的路灯下。
是訃厌。
他算着时间太晚,担心灾菟一个人不安全,便出门来接她,可刚走到摊位附近,就清清楚楚听见了那一句——
“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那一刻,訃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站在阴影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目光牢牢落在被人群围着、满脸通红的灾菟身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乱作一团。
有烦躁,有不安,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强烈的占有欲。
灾菟隐约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下意识抬头望去。
在看见路灯下那道熟悉身影的瞬间,她脸色一白,整个人彻底僵住。
是哥哥。
他全都听见了。
灾菟在看见訃厌的那一刻,心脏像是骤然停跳,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她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对着许知饶和同学们胡乱丢下一句“抱歉,我先走了”,连拒绝都没来得及说清楚,就低着头,快步朝着訃厌的方向跑去。
訃厌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
步伐很快,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冷意。
灾菟不敢说话,只能小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一路沉默地跟着他走在夜色里。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晚风微凉,可空气里的低气压却让人喘不过气。
灾菟攥着衣角,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听见了,他全部都听见了。
许知饶的表白,她的慌乱,还有她刚才不知所措的样子……全都落在了訃厌的眼里。
她更怕的是,訃厌会因此看出她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走了大半段路,訃厌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直到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他才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夜色里,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带着灾菟从未见过的暗沉与紧绷。
“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灾菟不敢看他的眼睛,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小微颤:“没、没什么……同学开玩笑的。”
“开玩笑?”訃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开玩笑需要当众表白?需要让你脸红到不知所措?”
他一靠近,灾菟就下意识往后退,像是在躲避什么。
这个动作,彻底刺到了訃厌。
这几天她躲着他、疏远他、刻意保持距离,现在,有人跟她表白,她却只是脸红,没有立刻拒绝。
一股无名的火气与恐慌瞬间冲上头顶,訃厌自己都控制不住。
“灾菟,”他上前一步,牢牢盯住她躲闪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一直躲着我,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你在考虑别人对你的心意?”
“不是!”灾菟猛地抬头,急得眼眶都红了,立刻反驳,“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訃厌步步紧逼,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质问。
“从医院回来,从飞机上开始,你就一直离我远远的,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的目光太锐利,太认真,像是要直直看穿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灾菟瞬间僵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能说什么?
说她躲着他,是因为她喜欢他,是因为她一看见他就脸红心跳,是因为她怕自己越界,怕他恶心,怕他讨厌?
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咬着唇一言不发的样子,訃厌的心猛地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