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暖阳给扬州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府门口,几辆宽敞的马车早已整装待发。
姜宿雨是被冬雪硬生生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丫鬟们给她梳妆打扮,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的比甲,看着倒真像个诚心礼佛的乖巧小姐。
“表姐,快点快点!去晚了头香就被抢光啦!”
沈清嘉拉着还有些迷糊的姜宿雨钻进了马车。
随着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姜宿雨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大明寺位于扬州城西北郊的蜀冈之上,依山面水,乃是千年古刹。
此时正值深秋,山道两旁的枫叶红得如火如荼,间或夹杂着金黄的银杏,风一吹,落叶缤纷,美得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真美啊……”
姜云舒虽然体弱,但也被这山间美景感染,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沈云涛作为唯一的男子,尽职尽责地护在几位女眷身侧,挡开偶尔路过的香客:“小心脚下苔藓。”
一行人在巳时初刻抵达了山门。
巍峨的牌楼下,大明寺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不是初一十五,但这千年古刹的香火依旧鼎盛,钟声悠扬,檀香袅袅,让人一踏入便觉心神宁静。
“咱们先去大雄宝殿进香。”
舅母王氏理了理衣襟,一脸肃穆地领着众人往里走。
姜宿雨混在队伍里,老老实实地跟着跪拜磕头上香。
“方丈大师?”
姜宿雨睁开眼,只见一位身披红色袈裟须眉皆白的老僧正从偏殿走出来。这便是大明寺的住持,平日里极少露面,今日却行色匆匆,似乎要去迎接什么贵客。
王氏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见状有些惊讶,拉住一位路过的小沙弥问道:“小师父,方丈这是要去哪?可是有什么达官显贵来了?”
那小沙弥双手合十,恭敬道:“阿弥陀佛。回沈夫人的话,并非官家。而是听闻有一位云游的居士今日挂单敝寺,方丈大师与之相识多年,特去东厢禅院叙旧。”
“云游居士?”王氏也没多想,只当是哪位得道高僧的朋友,便不再多问,“原来如此。对了,先前订好的禅房可收拾妥当了?”
“早已备好。就在西厢,那是寺里最清净的所在,沈夫人请随我来。”
西厢,听竹苑。
只要不乱跑,应该就不会碰到什么幺蛾子。
听竹苑确实是个好地方。
穿过一片幽深的紫竹林,便是几间精致的禅房。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四周静悄悄的,连前殿的喧嚣声都被隔绝在外,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这地方真不错!”沈清嘉欢呼一声,挑了最中间的一间房,“我要住这间!表妹,你住我隔壁吧!”
姜宿雨选了最靠里也是最隐蔽的一间。
进屋,关门,落锁。
动作一气呵成。
午膳是寺里的小沙弥送来的素斋。
用过膳后,舅母王氏要去听方丈讲经,姜云舒觉得身子乏了要午歇,沈云涛则去前殿找相熟的书生攀谈。
唯独沈清嘉这个闲不住的,没过一会儿就开始扒拉姜宿雨的房门。
“表妹——表妹——”
声音拖得老长,透着一股子无聊,“这屋里闷死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不去。”姜宿雨隔着门板坚定拒绝,“我要午睡,我要静养。”
“哎呀表姐!你就陪我去嘛!云舒姐姐睡了,哥哥又不在,我自己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沈清嘉不依不饶,“咱们不去前殿人多的地方!”
在沈清嘉长达一刻钟的魔音贯耳和撒娇攻势下,姜宿雨终于败下阵来。
“……就逛一逛,马上回来?”
“我发誓!逛一下就回!”
片刻后,姜宿雨无奈地打开了房门。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大明寺的后山确实清幽,古木参天,怪石嶙峋。越往深处走,人迹越罕至。
“我们到前面坐一下吧!”沈清嘉指着前方一座掩映在红枫中的石亭。
然而,还没等她们走近,姜宿雨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那石亭之中,已经有人了。
并非寻常香客。
亭子四周,站着两名青衣小童,正手持拂尘,神色肃穆地守着路口。而在亭子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位青衣男子。
他背对着她们,正慢条斯理地烹茶。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那种如孤松映月般的清冷气质,也让姜宿雨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和……心惊肉跳。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两名守在路口的青衣小童,其中一个看着极其眼熟。
正是昨日在见山阁上,宣布第三卦已寻得有缘人的那个!
“那个……清嘉表姐。”
姜宿雨一把拽住还要往里冲的表姐,声音都在发抖,“我突然觉得头有点晕,咱们还是回去吧。”
“啊?要不先去亭子里面休息会!”沈清嘉不明所以,踮起脚尖往亭子里张望,“咦?那人是谁呀?背影看着好生眼熟……好像是那个谪仙……”
就在这时。
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亭中烹茶的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红叶,落在衣服上。
“既然来了,何不过来喝一杯?”
清润如玉的声音,随着风悠悠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