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阁位于扬州城南的一处高地，平日里本是文人墨客登高望远吟诗作对的清雅之地。可今日，这清雅之地却生生被汹涌的人潮挤成了菜市场。

还没走到台下，姜宿雨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

只见那蜿蜒向上的石阶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绫罗绸缎的贵妇，满头珠翠的小姐，大腹便便的富商，甚至还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此刻都毫无形象地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高台上张望。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脂粉香、汗味，以及见山阁上飘下来的袅袅檀香。

“这也……太多人了吧？”沈清嘉咋舌，手里的帕子都被挤掉了，“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既来之，则安之。”沈云涛倒是好脾气，护着几位妹妹找了个稍微靠前的树荫位置站定，“玉家卦算，向来讲究一个缘字。若是无缘，便是排在第一位也未必能求得一卦。”

几人刚站定，周围那嗡嗡的议论声便像潮水般灌进了耳朵里。排队这种枯燥的时候，最适合的消遣便是听八卦和聊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玉公子今儿个只算三卦！”

前头一个摇着团扇的胖妇人正唾沫横飞地跟同伴显摆，“听说第一卦已经送出去了，给的是城东卖油郎。那卖油郎也是走运，不过是在台下摔了一跤，就被玉公子点中了，送了一句莫往北行。结果怎么着？就在刚才，北边原本卖货的摊子地棚塌了！若是那卖油郎去了，这会儿命都没了！”

“我的天爷！这也太神了！”同伴惊呼，“那第二卦呢？”

“第二卦给了江员外大人的公子，说是求仕途。玉公子只给了四个字，潜龙勿用。”

“那还有最后一卦！不知道这泼天的福气会落在谁头上！”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插嘴道，“玉家的人泄露天机太多，历代家主都瞎了眼。唯独这位玉公子，听说是个异数，生得那叫一个光风霁月……”

“今儿个扬州城真是绝了。北边有个三百万金的洛花魁，南边有个千金难求一卦的玉谪仙。这一妖一仙，倒是把咱们扬州城的风水都搅动了。”

“要我说，还是洛花魁更胜一筹。那可是实打实的美人，这玉公子虽然传得神乎其神，可谁见过真容？说不定是个故弄玄虚的老头子……”

“谁说是老头子！你瞎了眼不成？快看！帘子掀开了！”

随着一声尖叫，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沸腾，紧接着又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头看向高台。

只见见山阁顶端，四面垂落的白纱被风轻轻卷起。

并没有什么仙风道骨的老者，也没有什么故弄玄虚的法坛。

在那素白的帷幔之后，只设了一张简朴的梨花木案几。案后，跪坐着一名青衣男子。

他并未束冠，一头如墨的黑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侧。那张脸……姜宿雨在看清的一瞬间，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书里写他貌若谪仙，竟不是夸张。

他生得极白，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却没有任何女气，反而透着一股子锋利的清冷。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

并非原著中玉家历代家主那般空洞浑浊的瞎眼，他的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寒潭，黑白分明，流转间似乎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几枚古旧的铜钱，像是一尊精美瓷器。

“真的好年轻啊……”沈清嘉喃喃自语，脸颊微微泛红，“而且……看起来好寂寞。”

姜宿雨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上了原著的那个设定。

玉无名。

玉家历代家主虽盲却寿长，唯有他，双目完好，身体康健，却是个注定的短命鬼。

书里没有写他逆改的天命是什么，但却写了他的代价。

他耗尽了寿数，会在三十岁那年油尽灯枯。随着他的死，传承千年的卦算玉家彻底断了香火，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明明是成千上万的人，被他这么一看，竟都觉得遍体生寒，仿佛自己变成了透明人，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直到——

他的视线掠过姜宿雨所在的方位。

正在心里感叹这也是个倒霉蛋的姜宿雨，忽然感觉背脊一凉。

那双温润清澈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漫长的石阶。

玉无名那双本该看透天命的眼睛，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下一秒。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温暖干净的笑容。

就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即将燃尽的希望火光。

“找到了。”

虽然隔得极远，但姜宿雨分明看到，他的口型是这三个字。

就在姜宿雨还沉浸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温暖笑容里，惊慌失措的时候。

见山阁上的素白帷幔忽然被人重新放下，遮住了那道青色身影。

紧接着，一名青衣小童抱着拂尘走了出来，对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行了一礼：

“诸位请回吧。我家先生说了，今日这第三卦，已经寻到了有缘人。”

人群瞬间哗然。

“寻到了？是谁啊？”

“怎么没看见有人上去？”

“刚才玉公子不是还看了一圈吗？到底是谁这么好的命？”

面对众人的追问，青衣小童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先生说了，缘分已定，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便相见。这卦辞，先生暂且留着，待到合适的时机，自会亲自送上。今日见山阁卦算已毕，大家散了吧。”

说完，小童也不管台下众人的哀叹和抱怨，转身便退回了帷幔之后。

“这就……散了？”沈清嘉一脸失望，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我还想细细看看那谪仙到底长什么样呢，怎么这么快就没了。而且那第三卦到底给了谁啊？神神秘秘的……”

沈云涛倒是看得开，笑着安抚道：“玉家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既然先生说找到了，那便是有定数。咱们也回吧，天色不早了。”

只有姜宿雨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狂跳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