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反抗,没有尖叫。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声响。
锦被翻红浪。
这一夜,姜宿雨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
梦里没有王府听雨轩的暖香,也没有京城的繁华喧嚣,只有一片漫无边际冰冷的青灰色雾气。
她赤着脚,一步步走入那片迷雾深处。
在那里,有一方暖池。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散发着一股冷冽香气。
而那个有着一双墨绿色眼眸的漂亮少年,正了无生息地泡在池子里。
他黑色的长发如水草般在水中铺散开来,苍白如玉的肌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双眼紧闭,睫毛上挂着水珠,胸口那朵诡异的黑色曼陀罗纹身静止不动,仿佛连心跳都已经停止了。
他美得像是一具精雕细琢的艳尸。
姜宿雨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羞耻。
她浑身赤裸,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缓缓跪伏在池子里上。她低下头,颤抖着将自己的唇印在他冰凉的额发上,然后顺着眉骨,一点点吻过他紧闭的眼睛。
水汽氤氲,将她的视线模糊。
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她听到自己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那语调虔诚而悲伤,甚至带着一丝不像她自己的痴迷:
“司澜……”
“不管我会去哪里,也不管我来自哪里……哪怕隔着时空与生死……”
她捧着少年冰冷的脸颊,在梦中许下了那个足以束缚灵魂的誓言:
“我永远深爱着你。”
“直至骨血成灰,直至万劫不复。”
……
“二小姐?二小姐?”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像是一把利刃,猛地劈开了那层厚重的梦魇。
姜宿雨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入目是熟悉的帐幔,还有冬雪那张带着几分焦急的脸庞放大在眼前。
“二小姐,您终于醒了!”
冬雪见她睁眼,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挂起帐幔一边絮叨,“都快巳时了,您今儿个睡得可真沉,奴婢叫了您好几声都没反应,还以为您又魇着了……”
姜宿雨的眼神还有些涣散。
她怔怔地盯着头顶的承尘,脑海里还残留着梦中那彻骨的寒意和那个令人心悸的吻。
墨绿色的眼睛……了无生息的池水……还有那个可怕的誓言……
等等。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一段零碎而羞耻的记忆片段猛地闪回——
银铃声、冰凉的手、还有司澜那句连本带利……
姜宿雨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二小姐?您怎么了?”冬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别……别过来!”
姜宿雨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她顾不得冬雪诧异的目光,发疯似地掀开身上的被子。
她在找证据。
昨晚那个疯子……
到底是真的来了,还是那也只是她被吓坏了做的一场噩梦?
她的手颤抖着在床上胡乱摸索。
检查床单——
平整,干燥,没有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凌乱褶皱,更没有……那种事后该有的痕迹。
检查被子——
锦被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是王府惯用的味道,并没有那股属于司澜的阴冷药香。
检查衣服——
姜宿雨慌乱地低下头,拉开自己的领口。
里面的中衣穿得好好的,系带打得是个规矩的死结,那是她为了防身特意系的,看起来并没有被人解开过的迹象。
她又不死心地撸起袖子,去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
没有淤青,没有勒痕。
甚至连那几日一直让她隐隐作痛的锁骨咬痕,此刻似乎都淡了不少。
“呼……”
姜宿雨瘫坐在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看来……是梦。
是她被那个疯子吓出了心理阴影,才会做这种荒唐又羞耻的春梦。
那个吻,那个誓言,还有昨晚那种仿佛被拆吃入腹的真实感,肯定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太好了……还好是梦……”
她捂着还在狂跳的心口,喃喃自语,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有多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和那个反派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冬雪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姐又是翻被子又是扯衣服的,“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没……没什么。”
姜宿雨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就是……做了个噩梦,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冬雪,备水,我想沐浴。”
“是,奴婢这就去。”
冬雪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宿雨靠在床头,将被子拉高遮住自己,试图平复那种心悸的感觉。
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
就在她刚刚翻找过的枕头底下,在那层层叠叠的锦缎深处。
一枚小巧精致的银铃,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梦?
司澜要的利息,从来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