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繁华的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京西，一处断崖上。

这里地势极高，站在此处，能将整个京城的灯火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座巍峨的皇宫，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各个宫殿边角的灯笼在夜幕下泛着圆润的橙光。

谢兰舟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御前侍卫统领官服，手里提着两坛陈年的梨花白，大步走上崖顶。

“给。”

他随手抛出一坛酒。

坐在悬崖边一块巨石上的司澜头也没回，抬手稳稳接住。他今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夜风吹得衣袂翻飞，猎猎作响，那张在月光下漂亮的脸庞，透着一股孤寂与鬼气。

“这就是你要的。”

谢兰舟在他身边坐下，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因在金銮殿上假意逢迎而积攒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他指了指山下那座辉煌的皇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御前带刀侍卫统领，正四品。我也算是成了那老皇帝的一条看门狗了。”

司澜并没有喝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酒坛边缘，目光幽幽地盯着皇宫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坟墓。

“狗有什么不好？”

司澜轻笑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至少，是一条能随时咬断主人喉咙的疯狗。”

“少来这套。”谢兰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刚才在殿上，当刑部尚书提到十六年前’这几个字的时候，那老皇帝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提到十六年前，崖顶的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几分。

司澜摩挲酒坛的动作停住了。

“难看？”

他侧过头，墨绿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却也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是该难看。毕竟，那是他这辈子做得最亏心也最得意的一笔买卖。”

十六年前。

当时昭明太子正当壮年，皇四子并非最有希望的继承人。然而，就在那个深秋，镇守南疆边境手握重兵的青州宁家，突然被爆出通敌叛国，勾结苗疆意图谋反。南疆几大世家借机发挥，乘机叛乱。

一夜之间，青州城破。

禁军冲入宁府，宁家满门七十三口，上至八十老母，下至襁褓婴孩，无一幸免，尽数被屠。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将这座百年世家的府邸烧成了一片白地。

而当时随驾出征的皇五子，也就是如今的镇南王，恰好以此为由，充当了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以雷霆之势扫平了宁家叛乱，不仅帮皇上收回了青州兵权，更借此立下赫赫战功。

而他的皇兄则因为平定南疆几大世家叛乱在昭明太子身死之后成为了最有力的皇位继承人。

最终，皇四子登上了那张龙椅，而皇五子则成了权倾朝野的镇南王。

“世人都道宁家满门忠烈，是死于世家的屠刀之下。”

谢兰舟晃了晃手中的酒坛，语气低沉，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司澜，“可谁又能想到，当年那场叛乱和真正下令屠城的幕后之手，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圣君；而真正动手杀人的刽子手，却是如今镇南王府的那位王爷。”

说到这里，谢兰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司澜，你这次回来，这满朝文武，甚至连你的枕边人，恐怕都不知道你是谁吧？”

“宁家七十三口……”

司澜闭上眼，似乎还能闻到那年秋天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那一年他两岁，谢兰舟四岁。

他是宁家二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是那场屠杀中的漏网之鱼。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司澜睁开眼，眼底的墨绿色幽光比夜色更深，“谢兰舟，你可知，当年宁家那场大火里，其实并没有找到那枚昭明太子的虎符？”

谢兰舟一愣：“你是说……”

“他以为虎符在宁家旧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