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决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果是:同意启动追溯条款,林澈即刻停职,接受无限期隔离审查。但关于“隔离地点”的争议,持续了更久。
陈铎主张押往核心区最高安全级别的羁押中心——那里关过叛国者、恐怖分子、以及三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这是程序正义。”他说,“林澈已经认罪,就该按罪人待遇处理。”
沈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席位边,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道眉尾的疤痕。这个动作被他做了三十年,但此刻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失控。
首席议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还没定罪。”
陈铎皱眉:“追溯条款启动后,被审查人当然——”
“《战时责任追溯条款》第十二条,”首席议员翻动电子文档,“‘被审查人在正式定罪前,保留原有人格尊严与基本人权’。羁押中心不属于‘基本人权’范畴。”
陈铎语塞。首席议员合上文档。“林澈暂由沈秘书长个人监管,羁押地点为其宅邸。沈秘书长需每日向议会提交监管报告,并承担连带责任。”
他看向沈衡。“接受吗?”沈衡没有犹豫:“接受。”
他走出会议厅时,陈铎在身后冷冷说:“沈秘书长,你这是在包庇。”
沈衡没有回头。“我在执行议会决议。”他的声音像冰面下的海水——平静,但深不见底。“他还没定罪。就不是犯人。”“不是犯人,就不该关在笼子里。”
林澈被两名法务官押送到宅邸门口时,已经是午夜。核心区的人造天空正模拟着深秋的星空——那些排列整齐的、永远不会闪烁的星星。林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走进玄关。沈衡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模拟星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法务官核验了监管手续,把一份电子镣铐的激活器交给沈衡——那是理论上必须佩戴的设备,可以实时定位、限制活动范围、甚至远程释放神经抑制剂。
沈衡接过激活器,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放进书桌抽屉,没有激活。“沈秘书长,”法务官犹豫,“按照规定……”
“按照第十二条,”沈衡说,“他保留基本人权。电子镣铐不在基本人权范畴。”
法务官对视一眼,没有再坚持。门关上。宅邸里只剩两个人。林澈还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没有脱外套。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巴苍白的轮廓。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沈衡没有说话。
他把鞋放到鞋柜里,直起身。“吃饭了吗?”
林澈怔了怔。“……不饿。”
“那就喝点汤。”
沈衡走向厨房。智能系统已经根据他的心率数据,自动热好了备份晚餐——一碗南瓜浓汤,几片全麦面包。
他把汤放在餐桌上。“过来。”
林澈走过去,坐下。他没有拿勺子,只是看着那碗汤。橙黄色的,冒着热气。是他喜欢的温度。沈衡没有催促。
他只是坐在对面,打开终端,开始写今天的监管报告。
“监管对象情绪稳定,进食情况良好,无异常行为。”他写完第一行,停顿,删除。
“监管对象今日在议会上主动承担历史责任。该行为符合其个人一贯的道德准则,与心理健康状况无直接关联。”又删除。“监管对象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他放下终端。
林澈终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然后,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无声的,一滴,两滴。他没有擦,也没有掩饰。只是继续喝汤。沈衡看着那碗逐渐变淡的南瓜汤,看着那些被眼泪稀释的涟漪。
他想起五年前,他们第一次共同出现在酒会上。林澈穿着浅灰色礼服,笑着和每一个人打招呼。他记得一个议员女儿的名字,知道一个老部长的过敏史,甚至能说出厨师刚刚研发的新甜点的配料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