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
三颗。
竹篮渐渐满了。
周述白从梯子上下来。
他看着那篮金黄色的果子。
“多少颗。”他问。
陈苏杭数了一遍。
“九十七。”他说。
他顿了顿。
“加上昨天掉的……”
他想了想。
“一百零三。”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篮枇杷。
一百零三颗。
三年前,他吃了三颗。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
和一个人一起,摘下一百零三颗。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还会更多。”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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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把枇杷分成了七份。
一份给老板娘。
一份给外婆。
一份给巷口生煎摊的大娘。
一份给学校传达室的大爷。
一份给同里那位帮他们找船的船夫。
一份留着自己吃。
还有一份。
陈苏杭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给谁的。”周述白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提着那个小布袋,走出院子。
周述白跟上去。
他们穿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走到那棵大樟树下。
陈苏杭停下脚步。
他蹲下去,把小布袋放在树根旁边。
“那年我在这里等我妈。”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等了整整一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没有来。”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个小布袋。
“后来外婆来接我。”
他的声音很轻。
“她说,阿杭,你妈妈病了。”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她后来。”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来接过你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樟树。
很久很久。
“没有。”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
看着那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十几颗金黄色的枇杷。
最甜的那些。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们还来放。”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周述白的眼睛。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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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板娘用枇杷做了冰糖炖枇杷。
周述白吃了两碗。
陈苏杭吃了一碗。
剩下的装进玻璃罐,放在冰箱里。
“可以放三天。”老板娘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玻璃罐。
透明的罐身,金黄色的果肉,淡琥珀色的汤汁。
像一罐凝固的夕阳。
他把罐子往里面挪了挪。
怕被谁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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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述白坐在窗前。
他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边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上。
他把它打开。
把里面那七十一颗核倒出来。
然后他把今天那颗放进去。
七十二颗。
他装回去,系紧带子,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早上陈苏杭把那颗枇杷放进他掌心。
他说,给你的。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六月。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还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走了。
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果子已经摘完了。
但叶子还在。
树还在。
树下那三颗种子还在土里。
总有一天会发芽。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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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周述白继续写那本《枇杷树》。
他写到第二章了。
第一章的结尾,他写:
那个人后来没有回北方。
他留在江南,和种枇杷树的人一起。
每年五月,枇杷熟了。
他们一起摘。
第一颗,总是给他的。
他写到这里。
停下来。
他看着这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他问他,甜吗。
他说,甜。
他说,那明年还给你摘。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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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日,陈苏杭问周述白在写什么。
周述白说,小说。
陈苏杭问,讲什么的。
周述白想了想。
“讲一个从北方来的人。”他说。
他顿了顿。
“和一个种枇杷树的人。”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写到哪里了。”他问。
“第二章。”周述白说。
“第二章讲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讲他们一起过冬天。”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冬天。”他说。
“嗯。”
“姑苏的冬天。”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不下雪。”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不下雪。”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写什么。”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他写过的那部豆瓣4.8分剧本。
一个北方男人,在江南等雪。
等了三十七年。
等到了。
死了。
“写他们。”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在一起。”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你写完。”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给我看。”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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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下了雨。
不大,细密密的,像筛过的面粉。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果子摘完了。
只剩下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没有伞。
他站在周述白旁边。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
落在他的睫毛上。
落在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上。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怕雨。”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打伞。”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那些雨丝。
很久很久。
“打伞。”他说。
他顿了顿。
“就看不见你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雨落在他们之间。
细密的,柔软的。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江南。
问一个人,江南会下雪吗。
那个人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雨。
有枇杷。
有一个人,怕雨,却不打伞。
因为打伞就看不见他了。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以后下雨。”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给你撑伞。”
陈苏杭看着他。
雨落在他睫毛上。
凝成一颗极小极小的水珠。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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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周述白收到一条微信。
是之前那个项目组的同事。
【听说你不做这行了?】
周述白看着那条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还在写。】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写什么?】
周述白看着窗外的枇杷树。
【小说。】
那边正在输入。
【发来看看?】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发你。】
那边发来一个ok的手势。
他把手机放下。
继续写。
第三章。
他写:
那个人在江南过了第一个冬天。
没有雪。
但他没有等雪。
他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人从树下抬起头,问他,中午吃什么。
他说,面。
那个人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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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枇杷树上的果子摘完了。
但树还在。
叶子还在。
树下那三颗种子还在土里。
周述白每天早上蹲在那里看一会儿。
陈苏杭每天早上蹲在那里浇一会儿水。
他们谁也不说“怎么还没发芽”。
只是每天蹲着。
老板娘路过。
“急什么。”她说。
她顿了顿。
“树长得慢。”
周述白站起来。
“不急。”他说。
他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等它慢慢长。”
老板娘点点头。
她走远了。
陈苏杭还蹲着。
他用手轻轻压平那片浇湿的土。
“周述白。”他说。
“嗯。”
“你等过最快的东西。”陈苏杭问。
“是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地铁。”他说。
他顿了顿。
“三分钟一班。”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压那片土。
“我等过最慢的。”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是什么。”他问。
陈苏杭站起来。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枇杷熟。”他说。
他顿了顿。
“一年一次。”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陈苏杭旁边。
也看着那棵树。
“一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不长。”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嗯。”他说。
“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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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日。
五月的最后一天。
周述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
果子摘完了。
花也谢完了。
只剩下满树绿沉沉的叶子。
但树下多了几颗小小的青果。
不是新结的。
是熟透了、没人摘、自己落下来的。
老板娘说,那是留给鸟吃的。
周述白蹲下去,捡起一颗。
软的。
熟透了。
他把那颗落果放在掌心里。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树下。
他把那颗落果埋在土里。
和那三颗种子一起。
“周述白。”陈苏杭站在他身后。
周述白没有回头。
“熟了没摘。”他说。
他顿了顿。
“明年也会发芽。”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蹲在周述白旁边。
他伸出手,帮他一起把土覆平。
“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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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写完了第三章。
他关上电脑。
窗外的月亮很圆。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躺在床上,手心里握着那七十二颗枇杷核。
硌的。
很轻。
他想起今天埋下的那颗落果。
想起陈苏杭说,明年也会发芽。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他问陈苏杭,江南会下雪吗。
他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五月。
五月有枇杷。
枇杷熟了,有人给他摘。
他把最黄的那颗放进他掌心。
他说,给你的。
他把核留到现在。
明年种下去。
后年开花。
大后年结果。
然后,又会有一个人。
站在树下。
等枇杷熟。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那棵安静的树。
“陈苏杭。”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笑了笑。
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