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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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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

三颗。

竹篮渐渐满了。

周述白从梯子上下来。

他看着那篮金黄色的果子。

“多少颗。”他问。

陈苏杭数了一遍。

“九十七。”他说。

他顿了顿。

“加上昨天掉的……”

他想了想。

“一百零三。”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篮枇杷。

一百零三颗。

三年前,他吃了三颗。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

和一个人一起,摘下一百零三颗。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还会更多。”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会。”

---

下午,他们把枇杷分成了七份。

一份给老板娘。

一份给外婆。

一份给巷口生煎摊的大娘。

一份给学校传达室的大爷。

一份给同里那位帮他们找船的船夫。

一份留着自己吃。

还有一份。

陈苏杭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给谁的。”周述白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提着那个小布袋,走出院子。

周述白跟上去。

他们穿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走到那棵大樟树下。

陈苏杭停下脚步。

他蹲下去,把小布袋放在树根旁边。

“那年我在这里等我妈。”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等了整整一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没有来。”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个小布袋。

“后来外婆来接我。”

他的声音很轻。

“她说,阿杭,你妈妈病了。”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她后来。”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来接过你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樟树。

很久很久。

“没有。”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

看着那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十几颗金黄色的枇杷。

最甜的那些。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们还来放。”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周述白的眼睛。

“好。”他说。

---

那天晚上,老板娘用枇杷做了冰糖炖枇杷。

周述白吃了两碗。

陈苏杭吃了一碗。

剩下的装进玻璃罐,放在冰箱里。

“可以放三天。”老板娘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玻璃罐。

透明的罐身,金黄色的果肉,淡琥珀色的汤汁。

像一罐凝固的夕阳。

他把罐子往里面挪了挪。

怕被谁碰倒。

---

夜里,周述白坐在窗前。

他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边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上。

他把它打开。

把里面那七十一颗核倒出来。

然后他把今天那颗放进去。

七十二颗。

他装回去,系紧带子,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早上陈苏杭把那颗枇杷放进他掌心。

他说,给你的。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六月。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还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走了。

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果子已经摘完了。

但叶子还在。

树还在。

树下那三颗种子还在土里。

总有一天会发芽。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

五月十六日,周述白继续写那本《枇杷树》。

他写到第二章了。

第一章的结尾,他写:

那个人后来没有回北方。

他留在江南,和种枇杷树的人一起。

每年五月,枇杷熟了。

他们一起摘。

第一颗,总是给他的。

他写到这里。

停下来。

他看着这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他问他,甜吗。

他说,甜。

他说,那明年还给你摘。

他说,好。

---

五月十七日,陈苏杭问周述白在写什么。

周述白说,小说。

陈苏杭问,讲什么的。

周述白想了想。

“讲一个从北方来的人。”他说。

他顿了顿。

“和一个种枇杷树的人。”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写到哪里了。”他问。

“第二章。”周述白说。

“第二章讲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讲他们一起过冬天。”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冬天。”他说。

“嗯。”

“姑苏的冬天。”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不下雪。”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不下雪。”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写什么。”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他写过的那部豆瓣4.8分剧本。

一个北方男人,在江南等雪。

等了三十七年。

等到了。

死了。

“写他们。”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在一起。”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你写完。”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给我看。”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五月十九日,下了雨。

不大,细密密的,像筛过的面粉。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果子摘完了。

只剩下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没有伞。

他站在周述白旁边。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

落在他的睫毛上。

落在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上。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怕雨。”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打伞。”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那些雨丝。

很久很久。

“打伞。”他说。

他顿了顿。

“就看不见你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雨落在他们之间。

细密的,柔软的。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江南。

问一个人,江南会下雪吗。

那个人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雨。

有枇杷。

有一个人,怕雨,却不打伞。

因为打伞就看不见他了。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以后下雨。”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给你撑伞。”

陈苏杭看着他。

雨落在他睫毛上。

凝成一颗极小极小的水珠。

“好。”他说。

---

五月二十一日,周述白收到一条微信。

是之前那个项目组的同事。

【听说你不做这行了?】

周述白看着那条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还在写。】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写什么?】

周述白看着窗外的枇杷树。

【小说。】

那边正在输入。

【发来看看?】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发你。】

那边发来一个ok的手势。

他把手机放下。

继续写。

第三章。

他写:

那个人在江南过了第一个冬天。

没有雪。

但他没有等雪。

他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人从树下抬起头,问他,中午吃什么。

他说,面。

那个人说,好。

---

五月二十五日,枇杷树上的果子摘完了。

但树还在。

叶子还在。

树下那三颗种子还在土里。

周述白每天早上蹲在那里看一会儿。

陈苏杭每天早上蹲在那里浇一会儿水。

他们谁也不说“怎么还没发芽”。

只是每天蹲着。

老板娘路过。

“急什么。”她说。

她顿了顿。

“树长得慢。”

周述白站起来。

“不急。”他说。

他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等它慢慢长。”

老板娘点点头。

她走远了。

陈苏杭还蹲着。

他用手轻轻压平那片浇湿的土。

“周述白。”他说。

“嗯。”

“你等过最快的东西。”陈苏杭问。

“是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地铁。”他说。

他顿了顿。

“三分钟一班。”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压那片土。

“我等过最慢的。”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是什么。”他问。

陈苏杭站起来。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枇杷熟。”他说。

他顿了顿。

“一年一次。”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陈苏杭旁边。

也看着那棵树。

“一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不长。”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嗯。”他说。

“不长。”

---

五月三十日。

五月的最后一天。

周述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

果子摘完了。

花也谢完了。

只剩下满树绿沉沉的叶子。

但树下多了几颗小小的青果。

不是新结的。

是熟透了、没人摘、自己落下来的。

老板娘说,那是留给鸟吃的。

周述白蹲下去,捡起一颗。

软的。

熟透了。

他把那颗落果放在掌心里。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树下。

他把那颗落果埋在土里。

和那三颗种子一起。

“周述白。”陈苏杭站在他身后。

周述白没有回头。

“熟了没摘。”他说。

他顿了顿。

“明年也会发芽。”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蹲在周述白旁边。

他伸出手,帮他一起把土覆平。

“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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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写完了第三章。

他关上电脑。

窗外的月亮很圆。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躺在床上,手心里握着那七十二颗枇杷核。

硌的。

很轻。

他想起今天埋下的那颗落果。

想起陈苏杭说,明年也会发芽。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他问陈苏杭,江南会下雪吗。

他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五月。

五月有枇杷。

枇杷熟了,有人给他摘。

他把最黄的那颗放进他掌心。

他说,给你的。

他把核留到现在。

明年种下去。

后年开花。

大后年结果。

然后,又会有一个人。

站在树下。

等枇杷熟。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那棵安静的树。

“陈苏杭。”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笑了笑。

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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