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她说,“你是哪里人?”
周述白放下勺子。
“北方。”他说。
外婆点点头。
“北方的雪,好看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苏杭。陈苏杭低着头,在吃碗里最后一颗圆子。
“好看。”周述白说。
外婆又笑了。
“阿杭小时候总盼着看雪。”她说,“他妈妈说,等以后带他回北方看。”
她没有说后来呢。
周述白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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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要走了。
外婆送到门口。
她站在那扇旧木门前,扶着门框,看着陈苏杭。
“阿杭。”她说。
陈苏杭停下脚步。
“下回什么时候来?”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婆。看着她的白发,她脸上的皱纹,她扶着门框时微微颤抖的手。
周述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陈苏杭答不上来。
就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
外婆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她笑了笑。
“没事,”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她看着陈苏杭,又看看周述白。
“两个人来。”
陈苏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答应,像承诺,像怕说得太重,会碎。
外婆点点头。
她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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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在那条极窄的巷子里。
来时的路,回去的路。
周述白走在陈苏杭旁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走过三座桥,走过那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树,走到镇口的车站。
车还没来。
陈苏杭站在站牌下,看着远处灰绿色的田野。
“周述白。”他说。
“嗯。”
“我妈在信里说,”陈苏杭看着远处,“她那年走的时候,外公追到巷口。”
他的声音很平。
“他站在那棵樟树下,喊她的名字。”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后来外公病了。”陈苏杭说,“她买了车票,想回来看他。”
他低下头。
“没赶上。”
周述白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那年等的人,”他问,“你回头了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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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姑苏的大巴上,陈苏杭靠着窗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还握着那封信,信封的边缘被他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周述白看着他的睡颜。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年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他想起他说,她以为我不会愿意的。
他想起他说,可是我说好。
窗外,田野一帧帧后退。
周述白收回视线。
他看着窗外灰绿色的天,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陈苏杭手里那封信轻轻抽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
他把信纸抽出一半,只看了一眼。
是那封信的最后一页。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多年,墨都褪了色。
只有一行:
“阿杭,江南不下雪。但妈妈带你看过了。”
周述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把信封轻轻放回陈苏杭手里。
陈苏杭没有醒。
他只是在梦里动了动手指,把信封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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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姑苏时,天快黑了。
他们走回民宿,巷子里很静。那棵大樟树还是站在那里,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洗得很亮。
陈苏杭在树下停住脚步。
“周述白。”他说。
“嗯。”
陈苏杭抬起头,看着樟树密密的枝叶。
“我小时候站在这棵树下,”他说,“等我妈来接我。”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每次都来。”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只有那年没来。”
周述白看着他。
“那年她病了。”陈苏杭说,“我不知道。”
他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我在树下等了一整天。”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外婆来找我。她说,阿杭,你妈妈不能来接你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雨落在瓦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陈苏杭说,“等人是什么滋味。”
他转过头,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周述白。”
“嗯。”
“你等的那个人,”他问,“她来接你了吗?”
周述白沉默了很久。
暮色把他们之间的青石板染成灰紫色。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述白并肩站着,看着暮色慢慢把整条巷子吞进去。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下次,”他说,“换你等别人。”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像在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
“等人很苦。”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不要再等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他忽然很想告诉他:
可是我已经在等了。
从四月到五月,从梅雨季的第一天到第二十七天。
从你问我“你什么时候走”的那一刻起。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看着巷口越来越深的夜。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他。
“走吧。”周述白说。
他没有说去哪里。
陈苏杭也没有问。
他只是点点头,迈开步子,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周述白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他旁边。
不是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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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姑苏,还是这家民宿,还是这个梅雨季。
但陈苏杭不在了。
他推开隔壁的门,房间里空空的。床铺得很整齐,桌上没有书,床头没有箫。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颗枇杷。
熟的。金黄色的,表皮光滑,蒂部连着半截干透的细梗。
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
很轻。
他忽然想起来,他不知道陈苏杭去了哪里。
他没有问过。
陈苏杭也没有说过。
他握着那颗枇杷,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有箫声。
是那首《无雪》。
陈苏杭吹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在挽留什么,又像在告别。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
他听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散成细碎的回响。
隔壁很安静。
周述白坐起来。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颗干瘪的青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箫。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晨光很淡,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泛出金黄。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颗枇杷,”他说,“你吃了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想起床头柜上那颗干瘪的青果。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要熟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枝头那几颗泛黄的果子。
离六月还有十六天。
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姑苏。
但他忽然发现,他不太想走了。
不是不想走。
是不太想。
“陈苏杭。”他说。
“嗯。”
“那颗枇杷,”周述白说,“熟了给你吃。”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很久很久。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