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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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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她说,“你是哪里人?”

周述白放下勺子。

“北方。”他说。

外婆点点头。

“北方的雪,好看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苏杭。陈苏杭低着头,在吃碗里最后一颗圆子。

“好看。”周述白说。

外婆又笑了。

“阿杭小时候总盼着看雪。”她说,“他妈妈说,等以后带他回北方看。”

她没有说后来呢。

周述白也没有问。

---

下午三点,他们要走了。

外婆送到门口。

她站在那扇旧木门前,扶着门框,看着陈苏杭。

“阿杭。”她说。

陈苏杭停下脚步。

“下回什么时候来?”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婆。看着她的白发,她脸上的皱纹,她扶着门框时微微颤抖的手。

周述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陈苏杭答不上来。

就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

外婆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她笑了笑。

“没事,”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她看着陈苏杭,又看看周述白。

“两个人来。”

陈苏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答应,像承诺,像怕说得太重,会碎。

外婆点点头。

她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

---

他们走在那条极窄的巷子里。

来时的路,回去的路。

周述白走在陈苏杭旁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走过三座桥,走过那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树,走到镇口的车站。

车还没来。

陈苏杭站在站牌下,看着远处灰绿色的田野。

“周述白。”他说。

“嗯。”

“我妈在信里说,”陈苏杭看着远处,“她那年走的时候,外公追到巷口。”

他的声音很平。

“他站在那棵樟树下,喊她的名字。”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后来外公病了。”陈苏杭说,“她买了车票,想回来看他。”

他低下头。

“没赶上。”

周述白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那年等的人,”他问,“你回头了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车来了。

---

回姑苏的大巴上,陈苏杭靠着窗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还握着那封信,信封的边缘被他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周述白看着他的睡颜。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年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他想起他说,她以为我不会愿意的。

他想起他说,可是我说好。

窗外,田野一帧帧后退。

周述白收回视线。

他看着窗外灰绿色的天,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陈苏杭手里那封信轻轻抽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

他把信纸抽出一半,只看了一眼。

是那封信的最后一页。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多年,墨都褪了色。

只有一行:

“阿杭,江南不下雪。但妈妈带你看过了。”

周述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把信封轻轻放回陈苏杭手里。

陈苏杭没有醒。

他只是在梦里动了动手指,把信封握得更紧了一些。

---

车到姑苏时,天快黑了。

他们走回民宿,巷子里很静。那棵大樟树还是站在那里,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洗得很亮。

陈苏杭在树下停住脚步。

“周述白。”他说。

“嗯。”

陈苏杭抬起头,看着樟树密密的枝叶。

“我小时候站在这棵树下,”他说,“等我妈来接我。”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每次都来。”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只有那年没来。”

周述白看着他。

“那年她病了。”陈苏杭说,“我不知道。”

他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我在树下等了一整天。”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外婆来找我。她说,阿杭,你妈妈不能来接你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雨落在瓦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陈苏杭说,“等人是什么滋味。”

他转过头,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周述白。”

“嗯。”

“你等的那个人,”他问,“她来接你了吗?”

周述白沉默了很久。

暮色把他们之间的青石板染成灰紫色。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述白并肩站着,看着暮色慢慢把整条巷子吞进去。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下次,”他说,“换你等别人。”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像在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

“等人很苦。”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不要再等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他忽然很想告诉他:

可是我已经在等了。

从四月到五月,从梅雨季的第一天到第二十七天。

从你问我“你什么时候走”的那一刻起。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看着巷口越来越深的夜。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他。

“走吧。”周述白说。

他没有说去哪里。

陈苏杭也没有问。

他只是点点头,迈开步子,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周述白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他旁边。

不是后面。

---

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姑苏,还是这家民宿,还是这个梅雨季。

但陈苏杭不在了。

他推开隔壁的门,房间里空空的。床铺得很整齐,桌上没有书,床头没有箫。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颗枇杷。

熟的。金黄色的,表皮光滑,蒂部连着半截干透的细梗。

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

很轻。

他忽然想起来,他不知道陈苏杭去了哪里。

他没有问过。

陈苏杭也没有说过。

他握着那颗枇杷,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有箫声。

是那首《无雪》。

陈苏杭吹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在挽留什么,又像在告别。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

他听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散成细碎的回响。

隔壁很安静。

周述白坐起来。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颗干瘪的青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箫。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晨光很淡,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泛出金黄。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颗枇杷,”他说,“你吃了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想起床头柜上那颗干瘪的青果。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要熟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枝头那几颗泛黄的果子。

离六月还有十六天。

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姑苏。

但他忽然发现,他不太想走了。

不是不想走。

是不太想。

“陈苏杭。”他说。

“嗯。”

“那颗枇杷,”周述白说,“熟了给你吃。”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很久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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