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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装一辈子愚蠢,就可以保她一辈子安安全全。』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百合香——那是苏雪婷为了讨他欢心特意换的。但这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像极了葬礼上的花束,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挺拔如松的男人枯槁成灰。病床上的白司彦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呼吸机随着机器的运作发出沉闷的“嘶嘶”声,每一次起伏都显得那么艰难。
苏雪婷颤抖着手,试图帮他掖好被角,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一片死寂的红肿。
“司彦,医生说……只要撑过今晚,就有机会转院去瑞士,那里有更好的专家……”她还在徒劳地编织着希望,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一直紧闭双眼的白司彦忽然动了动手指。他费力地掀开眼皮,那双曾经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却死死盯着苏雪婷。
“没用的,雪婷。”他的声音微弱,却像一把重锤砸在苏雪婷心上,“不用再折腾了。”
苏雪婷愣住了,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站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翻出一份被压在最底层的病历本——那是她今天无意中在垃圾桶边缘看到一角,偷偷捡回来的。
她将那份泛黄的纸张摔在白司彦的胸口,身体因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医生明明说你是慢性衰竭,有三年的缓冲期!为什么这上面写着……为什么这上面写着你是急性爆发性恶变?你明明……明明只有一年的命了?!”
白司彦看着那张纸,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别人的生死状。
“我知道。”他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为什么?!”苏雪婷崩溃地尖叫起来,泪水决堤,“这一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奔波,为你求医,为你祈祷……你看着我为你流干眼泪,你就没有一点心疼吗?白司彦,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白司彦的血压在飙升。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良久,咳嗽声停下,他喘着粗气,目光越过苏雪婷,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雪婷,”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那是苏雪婷从未听过的温柔,却也是最致命的残忍,“你走吧。”
“我不走!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苏雪婷扑到床边,死死抓住他的手,“这一年,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了照顾你,我推掉了所有工作,甚至……甚至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我以为我在陪你对抗死神,结果你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死?!”
白司彦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对生的眷恋,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解脱。
“因为我不配活。”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这一年的苟延残喘,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折磨了。”
“为了蒋芸熙?”苏雪婷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三年的梦魇,那个在舟山群岛海难中死去的初恋,那个白司彦永远无法释怀的白月光。
提到这个名字,白司彦的眼中终于有了波动,那是深入骨髓的痛楚。
“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当年那艘船出事,我本该死的。芸熙是为了救我才……我活下来了,她却变成了海里的鱼。”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赎罪?用我的爱来当你的陪葬品?!”苏雪婷歇斯底里地吼道,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耍得团团转。
“不,你错了。”白司彦忽然用力反握住苏雪婷的手,力道大得吓人,“我没有骗你的感情。这一年,你照顾我,给我做饭,给我念书……我很感激。但是,雪婷,活着太累了。”
他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
“只有死,才能让我去见她。只有死,才能对得起她在天之灵。如果我活得风风光光,身边还有了新欢,那我成什么了?那是对她的背叛,也是对我自己的凌迟。”
“所以,你宁愿利用我对你的爱,来完成你所谓的‘深情’?!”苏雪婷凄惨地笑出声,她终于看透了这个男人的偏执与自私。
白司彦没有再说话。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长鸣。
“滴——”
刺眼的白光充斥了苏雪婷的视野。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将她粗暴地挤开。
“病人室颤!准备电击!”
“肾上腺素1mg!”
混乱中,苏雪婷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看着白大褂们围着那张床忙碌,看着那个曾经许诺要给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在众人的呼喊声中,带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与执念。
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膜隔绝,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白司彦感觉自己正在急速下坠,坠入舟山群岛那片冰冷刺骨的深海。海水灌入肺部的窒息感如此真实,那是他永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阿言!阿言!你在干嘛呢?”
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穿透了海水的重压,像一道光劈开了黑暗。
白司彦猛地睁开眼,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漫天绚烂的烟火。海风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他低下头,身上不再是那件宽大的病号服,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
“芸熙?”他转过身,心脏狂跳。
蒋芸熙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手里举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笑得眉眼弯弯,活生生的,热乎乎的。
“怎么了?你才一天不见我,你就这幅模样了……”她假装生气地嘟起嘴,把快要滴到手背上的冰淇淋递到他嘴边,“张嘴,奖励你的。”
白司彦僵硬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口甜腻的草莓味冰淇淋。真实得让他想哭。
“没有没有……”他伸出手,颤抖着触碰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浑身一震,“我只是……可以见到你,我真的太高兴了。”
如果这是梦,白司彦愿永远留下来。在这个梦里,他不是那个背负罪孽、苟延残喘的白司彦,也不是陈家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这个梦里,他是陈江寒,是蒋芸熙喜欢的阿寒。
他想起了陈家老宅那扇永远对他紧闭的雕花大门,想起了管家冷漠的眼神,想起了自己作为“陈家弃子”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个雨夜。陈家承认他的存在,仅仅是因为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可以随时顶罪、随时牺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