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生没说话,是默认了。
“孽子!孽子!”他弓着腰骂,“当真是没有天理了,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反而落了个不识好歹的位置!你简直不识抬举,我当真是没管束你……好啊!来人!给我打!”
“看我不打死你!”
……
苏泾是个讲不通道理且不知自我反省的傻东西,但也知道苏长生要结婚的身子不能打出病症来。在一日后,苏长生就下了床,他走在院落中,此时已至冬日,那颗树上没了金灿灿的桂花,走进一闻,也没有了熟悉的气味。
苏长生神色空洞,他前日夜里,忽然想着,要是婚事被周衍知道了,该如何是好,要是周衍误会了,他该如何是好!想得他辗转反侧,整夜难眠。
这是苏长生这辈子第一次试着爬树,他抬了跟凳子,牢牢地上了树干,桂花树原来是这样结实的,他感受着,又忽然想到,要是吊死的话,这颗桂花树也会是很好的选择。苏长生低低叹气,缓缓地,他撑在了墙头。
这面墙外不似主门前的那样道路宽敞,这墙外是荒芜的小巷,巷子里连一簇杂草也不生,苏长生想到之前周衍同他说的……周衍小时候因为个子不够,他又无法每日抬根高椅过来,而苏长生幼时多病、不常出门,所以很多时候,周衍只能靠在墙角,偶尔能听到苏长生的琴声,和苏长生与老师的交谈声,但更多时候,周衍只会静静地发会呆,然后又回家去了。
苏长生如今一想到周衍便觉得眼眶疼,他迎着墙外的风呼吸着,调整好后,准备落地。
“郎君。”
苏长生稍稍勾长脖子,这时候一身黑的侍卫出现在墙外,侍卫拱手:“郎君,朗主吩咐过,你不得出院。”
苏长生自知走不了了,刚刚燃起的希冀又被压了下去。
而这时候,在四角院落里、桂花树下,传来了一道声音。
苏长生刚燃起来的那点希冀熄灭了,荡然无存。
他听到了周则的声音。
那声音轻飘飘的,如果不是这个时间,苏长生会甚至会以为那是一句调笑话:“长生,别玩啦,快下来。”
他在玩?苏长生听到这句话,浑身一僵,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下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和周则说了什么话,等回过神来时,他手中又是那张婚帖。
苏长生眼眶不知多少次酸涩了起来,他的手有些微微打颤,等他听到一声物品落地的声音时,才发现居然是婚书掉了。
把在手中的东西,怎么会掉呢?当真是不小心。
当真是不小心。
又不知什么时候,苏长生觉得眼睛已经流干了泪水,这个时候,他才看清了那婚书被震开了,里边夹着一张薄薄的宣纸。
苏长生跌落在地,绝望着又期望着拿起来宣纸,原来是夹在婚书里的,看来周衍也很不小心呢。
苏长生打开信纸:
展信如晤。
昨夜闻君佳期已定,黑夜寂静,我心难宁。今日昭昭,晨起推窗,父亲念叨读书,余伏于案边,思入苍茫,见东风拂过檐角,树梢枝头伶仃,恍然如见少年时共倚的那金粟——如今枝叶各展青穹,而迷茫细看,树梢间本有鸟雀,而今也不知踪迹,所以心思难安。
盖天地有其本意,天无道,赐缘而不赤绳系定。
或许是春舟将发,良缘天成。
群雀振远翮,没入碧霄端。伫望殊未已,心随片云宽。
此去便是参商两隔。
却非人世凉薄,恰似江河各有归途:你得云帆济海,我守旧桨观澜,各在各自的渡口停泊。
从此君居烟火万家,我往江湖夜雨漂泊。
不必刻意相忘,亦不必刻意重逢。
唯愿:画眉深浅,柴米晨昏,总合你心。
临书无泪,墨淡意长。
故人无忧奉上
辛丑年葭月既望
……
苏长生合上了书信,走出了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