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跳,他的额头就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顾三爷疼得龇牙咧嘴,就听身边一阵嘈杂,身边的丫鬟仆妇一拥而上,大呼小叫。
顾三爷在这一片嘈杂里,慢慢睁开眼,眼前是凉漆漆的花梨木桌面,梁柱上的白绸还没来得及撤下,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个世界刚刚发生的一切。
21岁那年,顾家三子打完人生的第一场胜仗,回家接到了妻子的死讯。他给妻子办完丧事,自己静静地坐在桌前喝了一杯酒。
杯中琼浆犹未凉,梦里恩怨已隔世。
顾三爷站起来,看见不远处凌夫人焦急的脸庞,还有远处近处的一堆小厮丫鬟。
然而他在这一刻无师自通地忽略了所有人,顾三爷放声呼喊道:“系统——”
凌夫人浑身一震,以为他疯了。
顾峻喊不到人,就闭上眼睛,任由一群人摆弄着他,把他送回了房间,他自己则倒头就睡。
晏无双的身体在这个世界已经死了,系统说它不能传送肉身,她或许是意识体;或许就在梦境里等着他。
梦境里果然又出现了那片归墟,顾三爷在其中游走片刻,看到了晏无双盘腿而坐的身影,她站起来,捋了捋发梢,未语先笑:“真聪明,这么快就想到来这儿找我了?”
顾三爷急切地问道:“你在这个世界有没有身份?你回不去吗?”
“没有,而且我也不打算有。”晏无双平和地说,“穿越有风险,你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就已经是万幸了。我在这个世界里是个死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给了我自由吧。我不是晏家女,也不是你顾家媳了。我在这里的过去已死,接下来,我可以慢慢给自己想一个新身份。”
顾三爷的心跳慢慢平息下来,笑道:“你是谁我都不管。只要你还让我赖着你就好。”
晏无双笑了,笑完,她正色道:“我现在还不能来见你。一是我在这边没有一个新的肉身,我又不可能去夺舍别人,这样不好;二是我有事要做,我逃离那个世界,千千万万个想反抗的我都会看到。我想要留在这里,给她们指条明路。我想她们都能看见我,只要我还活着,就证明反抗至少会赢一次。”
顾三爷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她从很早以前就有的愿望。
他说:“好。”
“凡人有一生一世,我等你一个百年。”
晏无双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在肩上推了他一把:“去吧,等我两天,等我找着个方法来见你。”
顾三爷一翻身,从榻上滚了下来,嘴角还带着笑。
自此他就像是患了相思病似的,人还活蹦乱跳的,一股子心气却沉下去了,不再提建功立业,也不再出门打仗,有事没事就爱睡觉,凌夫人百般求医问药,也没问出个什么来。
只是有一件事他却执意做了:晏无双出了丧,鸣画和其他陪嫁丫鬟一起留在了顾家,本来要和青竹一块儿分给别的主子的,顾三爷却执意把她们要了过来,连同红棠一起,还提了她们的月银。
红棠和青竹都是本家丫鬟,莫名其妙之后,也就安心接受了。只有鸣画惴惴不安,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分到什么活干,做着守园子的闲差,月银还是照发,时不时还有点补贴,去问,只说是三爷赏的。
她不知道自己承了谁的恩荫,只好感激零涕,把小姐的东西都保留下来,时时擦拭着、守着。
转眼间,又是一年霜秋。
这一年的雨水早早落了,墙根下黄叶斑驳,顾三爷从靖安寺回来,看着城墙边归雁盘旋,不由得驻足看了一会儿。
他原来不信佛,睁眼之后却经常往靖安寺跑,大包小包的银子往过送,甚至往寺庙后面的庵里头送。家人都半信半疑,好在顾三爷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出家的意思,便由着他去了。
顾三爷发了一会儿呆,又慢吞吞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发现一个人不远不近地缀上了他。
这人身形清爽,戴着个斗笠遮住脸,只跟在他身边绕圈子,却一言不发。顾三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心慌气短,正打算绕路,却见这“男子”主动走了过来。
斗笠掀起,露出下面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晏无双对他微微一笑,眼底带着一丝促狭:“这位公子,侯府的门好深啊。”
“想偶遇你一面,居然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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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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