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顾府的火着得声势浩大，皇帝得知自己险失一员猛将，吓了一跳，特地赏了顾三爷一座新府，又免了凌夫人逼死下人的罪过。

反正斯人已逝，死者为大，生前有什么功过罪行，就不必再论了。

这场风波发酵一番，以这样意料不到的结局收了尾，街市中不乏拍手称快者，只说凌夫人是遭了报应，才有天雷劈下来，点着了祠堂。

此事为原型的话本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一连好几天，大小官员看顾三爷的眼神都怪怪的。

然而顾三爷没有任何表示，他任嘲讽，任嗤笑，不做任何回应。我的地位在这里摆着，又没人敢舞到他脸上来，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好像无事发生似的。

晚上，顾三爷从朝上回来，披着一身星月回了府——新宅还在装修，他只在接旨那天去看了一眼，平常照旧回听水榭。

虽然家里的那个人并不会回答他。

那一夜的大火过去之后，顾三爷和晏无双彼此间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晏无双人还活着，却总是给顾三爷一种她已经不在了的错觉——她变得安静、沉默，像个影子一样，以前说话是低声细语，现在干脆话都不肯多说了。每天早上他醒时她也醒，两个人静静地吃完一餐饭，顾三爷顶着晨露上朝，披着月色回家，两个人各自洗漱完毕，躺回同一张床上，依旧是一言不发，各自在梦里迎来新一天。

顾三爷不知道晏无双是怎么想的，他三番五次想要开口，打破这凝固的气氛，然而一抬眼，对上晏无双素白的脸，准备好的话又噎在了嘴里。

——能说什么呢？

晏无双不知道他其实一直醒着，被排斥的后果没有那么严重，他在混沌中睡了几天就慢慢醒了，还顺带收获了系统的修复补偿大礼包。

醒来后他被系统哔哔得脑仁疼，于是就一直缀在晏无双身边，看着她躲躲藏藏，像是一只坠入命运蛛网中的小虫子，一次又一次向外攀爬，又滑落向网中。

终于她不爬了，她转身举起了那把刀，迎向命运的中心，平静地走进了深渊。

修复好的系统功能没怎么样，话比之前多了不少。它在他耳边死命拉警报，说晏无双此刻处于高危状态，人格随时可能崩溃重组，让他不要有任何刺激她的举动。顾三爷听劝了，于是也不敢再吭声。

只有每天睡觉之前，没人说话，顾三爷等燕无双的呼吸完全均匀了，就悄悄地睁开眼睛，凝视着她。

月光把水银一样皎洁的白泼了满地，映出晏无双纤纤的一张巴掌脸，黑是黑、白是白，肤色白皙得几乎透明，掩在睡得凌乱的一头长发里，像一副美人静卧图。

她十指纤纤，皮肤白嫩，分明是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和那天那个冷厉的杀手看不出来半分相似。

但顾三爷却知道自己永生永世也不会忘了，那一天的祠堂边，晏无双静静向顾峻投过来的一瞥。

顾三爷有时候睡不着，忍不住反复咀嚼那一眼的滋味，那时袖中刺已经藏在了晏无双袖里，她目光沉静，第一次对顾峻行了妻对夫的礼。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顾三爷想直截了当地问出来，想和她聊聊，想撒谎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想说咱俩要不还这么过吧……可是晏无双如冷铁枯泉，毫无交流的意思。

他自以为在努力隐藏，然而他的目光似有还无，像雾一样打湿了晏无双周遭的气氛，晏无双又不是没长眼睛，常常不小心回过头来，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目光。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不小心和他对视了，就微微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顾三爷几乎要崩溃了，他愿意给她跪下来，让她开口哪怕说一句话也好。

要不是系统反复提示他晏无双还在筹备着什么，接下来可能还有行动，顾三爷觉得他真的可能会绝望。

他在这种凝固到让人窒息的气氛里待了几天，却仍然天天都坚持回家睡觉。这一晚上，他躺到床上，一闭眼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到一半，系统尖锐的警报在他耳边响起。

顾三爷几乎对这声音产生了应激，一下子翻身滚起来，顿时醒的是不能再醒了。

旁边的被窝空着，顾三爷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把冰凉，余温消散得一点儿都不剩，晏无双走了不知多久了。

他的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全身的心肝脾肺肾都开始疯狂爆激素，一起殴打他那困倦的脑子。

顾三爷慌慌张张地穿衣服，穿到一半，他的动作顿住了，月色下似乎有个东西在微微地反光，他伸手一勾，从床头的雕花格子里勾出一个白绸子做的香囊。

顾三爷拆开香囊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名堂来，用手一捻，只觉是一堆陌生的中草药，连忙去敲系统：“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百合、酸枣仁……都是安神助眠的药材。”

顾三爷：“……”

好嘛，他说自己怎么会睡得那么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