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用……照片没拿到……还把自己弄成这样……又要给你和苏老师添麻烦了……”他侧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要不是我……想家……想他们……就不会……”

听着他断断续续、充满自责的呓语，萧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楚得厉害。那个总是挺直脊背、冷静自持的文晓轩，此刻剥落了所有坚强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会想念父母、会感到孤独无助的十一岁少年。

她轻轻在床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不知所措。她看着他被汗湿的鬓角，看着他因为内疚而紧蹙的眉头，一种强烈的共鸣在她心底涌起。她太理解这种思念了。

“文晓轩，”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平静，“这怎么能怪你呢？”

文晓轩的身体僵了一下。

“想家，想爸爸妈妈，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萧筱继续说，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远方小镇上爸爸的身影，“我也很想我爸爸。每天晚上，我都会算着他还有多久才能处理好事情过来。看到别人爸爸来接放学，心里也会有点……空落落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微微颤抖的肩背：“你只是……回去看看，想拿一张照片，这有什么错呢？要是换做我，可能也会这么做。”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淋雨生病，也不是你愿意的。别说什么添麻烦的话了。”

文晓轩慢慢转过脸，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眼睛望着她，镜片后的眸光湿漉漉的，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脆弱，还有一丝被理解的动容。

萧筱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却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其实……你住在这里，我和妈妈都觉得，家里热闹了一些，挺好的。你帮了我那么多……现在你有点不舒服，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她鼓起勇气，重新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而真诚：“所以，别难过了，也别觉得内疚。快点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苏老师知道了，也只会心疼，不会怪你的。”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文晓轩久久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孩，此刻却用最朴实无华的话语，一字一句地熨平了他心里那些褶皱的愧疚和无处安放的思念。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近乎叹息般地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说谢谢，但那声“嗯”里，包含了远比谢谢更沉重的释然和信任。

萧筱松了一口气，重新拧了冷毛巾，仔细地敷在他额头上。这一次，文晓轩没有抗拒，甚至在她指尖无意碰到他皮肤时，轻轻闭上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寒意似乎被某种更温暖的东西驱散了一些。在这个雨夜，在这个拥挤的宿舍里，两个同样思念着远方亲人、同样在生活的变故中努力站稳的少年少女，因为一场病痛，一次坦诚，完成了一次无声却深刻的慰藉。他们或许都还不够强大，都还在各自的困境中跋涉，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懂得了彼此心底那份相似的重量，并且愿意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给对方一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会停。但屋内的这一小方天地，却因为这份“同病相怜”的理解，而显得不那么寒冷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