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时分,天色骤然阴沉下来,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天际。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屋檐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雾。教学楼门口挤满了等待家长的学生,各色雨伞开开合合,接走一个又一个身影。喧闹的人声混杂着哗哗雨响,显得格外嘈杂。
苏晚晴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整理好桌面,拎起包朝宿舍走去。经过一楼大厅时,她习惯性地朝里瞥了一眼。
空阔的大厅里,照明灯早已亮起,昏黄的光静静铺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靠墙的长椅上,孤零零坐着一个男孩。他微微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得专注。穿堂风裹着雨丝扫进来,飘湿了他靠近走廊那侧的肩膀和袖口——布料颜色深了一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
苏晚晴脚步一顿,仔细看去——是文晓轩。她班上那个成绩优异、懂事稳重,以至于有时反而让人容易忽略他具体情况的孩子。
“文晓轩?”她走近几步,声音放得很轻,“怎么还没回家?没人来接你吗?”
文晓轩闻声抬起头,看见苏老师,连忙合上书站起来:“苏老师。”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局促,“爸爸出差临时有事,赶不回来。妈妈……她在国外。”话说得简短,但苏晚晴立刻听明白了。她早从其他老师那里隐约听说,这孩子家境不错,但父母都很忙,母亲出国后,父亲也常出差。
目光落在他被打湿的肩膀上,又转向门外那片被暴雨笼罩、模糊了远近的世界,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苏晚晴心里那点属于教师的职责,与一份更深处的柔软,同时被触动了。她几乎没有犹豫:“雨太大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今晚先跟老师回宿舍吧,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说一声。”
文晓轩怔了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望向门外瀑布般的雨幕,又迎上苏老师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目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苏老师。”
就这样,文晓轩抱起书包,跟着苏晚晴走入滂沱的雨声中。校园在暴雨冲刷下一片模糊,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破碎摇晃。他们穿过空旷的操场,绕过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的芭蕉丛,走向那栋掩在角落里的、熟悉的教师宿舍楼。
推开门时,萧筱正坐在窗边的折叠桌前,就着一盏旧台灯默背英语单词。听见声响,她转过头:“妈,你回——”
话音戛然而止。
她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摊开的课本上。
门口,妈妈身旁,站着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校服半湿,额发沾着细密的水珠,镜片后的眼睛同样带着未加掩饰的惊讶,直直望向她。
“文……班长?”萧筱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苏晚晴侧身让文晓轩进来,声音温和如常:“筱筱,雨太大,文班长家长暂时过不来,在咱们这儿待一晚。”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晓轩,这是我女儿萧筱,之前在我们班,就没公开我们的关系。”
文晓轩脸上的讶异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明澈的恍悟。许多曾被忽略的细节——苏老师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安排,萧筱身上那种与周遭环境若即若离的疏淡气息——忽然间都有了清晰而合理的落点。他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朝萧筱微微颔首:“你好,萧筱。”
萧筱却还困在那阵突如其来的震动里,只讷讷回了句“你好”,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那天走廊上那句低语仿佛又在耳边烧了起来,此刻这个人竟站在自家狭小的客厅里,这巧合让她几乎有些晕眩。
“晓轩肩膀湿了,筱筱,去把吹风机拿来。”苏晚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自己则走向电话机旁,给文晓轩爸爸打电话。
萧筱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里屋。她从母亲床头柜里翻出那个旧得发黄的吹风机,握在手里折返。递过去时,指尖无意擦过文晓轩接过来的手指。
极轻的触碰。
两人却像同时被细小的电流刺到,迅速收回了手。
“谢谢。”文晓轩低声说,接过吹风机,转身走向墙角唯一的插座。他背对着她们,按下开关,轰隆的机器声瞬间涨满了整个房间。
暖风鼓动着他微湿的头发和衣服布料,也卷走了方才那一室欲言又止的微妙空气。萧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听着枯燥的风声,忽然觉得这个平常的雨夜,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绕住了。
苏晚晴很快便与文晓轩的父亲通了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挂了电话,她挽起袖子开始张罗晚饭。宿舍空间逼仄,没有厨房,只有窗边角落安置着一个电磁炉和一口小锅。她动作麻利,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便煮好了。乳白的蒸汽携着酸甜的香气袅袅升起,渐渐弥散开来,冲淡了雨夜浸入室内的寒湿,也缓和了先前那份微妙的局促。
折叠桌被完全展开,三人围坐下来。桌子实在太小,萧筱与文晓轩坐下后,手臂几乎挨在了一起。萧筱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却感觉全身的注意力都莫名汇聚到了左臂外侧——那里,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知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稳定散发的体温。她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文晓轩吃得安静而专注,举止间带着良好的教养。他一边吃,一边适时回应着苏老师温和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