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笔尖和低声的跟读中悄然流逝。萧筱开始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似乎没那么可怕了，它们慢慢有了固定的形状和声音。

就在文晓轩准备翻开下一页，讲解一个简单句型的时候，教室门口响起了清脆的脚步声。陈婷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精心整理过头发和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径直走向他们。

“文班长，”她的声音甜甜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萧筱面前摊开的、属于文晓轩的书本，“你昨天不是答应借我那本《希利尔讲世界史》吗？我等了一天呢。”

文晓轩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歉意：“哦，对不起，陈婷婷，我早上出门急，忘记带了。”

“这样啊，”陈婷婷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娇嗔和不容拒绝，“那正好，我现在跟你回家去拿吧？反正顺路。”她特意强调了“顺路”，仿佛在划出一个只有她和文晓轩共享的、旁人无法介入的空间。

文晓轩愣了一下，看了看刚刚进入状态的萧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显然不会轻易离开的陈婷婷，脸上显出些许为难。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对萧筱说：“萧筱，要不……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从最基础的音标开始，你晚上可以把这几个多读几遍。明天我再接着教你。”

萧筱所有的专注和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勇气，在这突如其来的打断面前，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默默地把自己的书本收好。她没有立场说什么，也无法挽留。

“那就说定啦，走吧，文班长！”陈婷婷笑靥如花，几乎有些雀跃地催促道。

文晓轩对萧筱抱歉地笑了笑，背起书包，和陈婷婷一起走出了教室。他们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筱一个人。夕阳的光影拉得更长了，金色变得黯淡，带上了暮蓝的调子。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拾好书包，走出了空荡荡的教室。

---

回到学校角落那座略显陈旧的教师宿舍楼，爬上狭窄的楼梯，用钥匙打开那扇漆色斑驳的门。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一览无余：一张上下铺占去大半，下铺是妈妈睡，上铺是她的“小天地”；窗边一张兼做书桌和饭桌的折叠桌；一个不大的衣柜塞在墙角；墙角还堆着一些还没完全整理好的纸箱。这就是她和妈妈在深市暂时的“家”。

妈妈苏晚晴还没回来。她带的是重点班，这段时间总是忙到很晚。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代替了小镇夜晚的蛙鸣与狗吠。

萧筱放下沉甸甸的书包——里面装着她几乎看不懂的课本和令人沮丧的作业。满身的疲惫不仅仅来自身体，更多的是心里那层挥之不去的隔膜和孤独。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有些滞涩的窗户，晚风带着都市特有的微热和尘土气息涌进来。

她望向窗外。这里看不到银河，只有远处高楼零星的灯火和更远处天际线模糊的光晕。小镇的夜空仿佛就在昨天，又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她想起了孙阳。

那是她幼儿园三年、小学三年形影不离的伙伴，也是邻居。他们一起背着书包走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一起在夏天的溪水里摸鱼虾，一起因为玩得太晚回家各自挨骂。孙阳是个皮猴子，有一次他调皮捣蛋被他爸爸拿着扫帚追着打，他在院子里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萧筱！萧筱！快来救我啊——！”

她就真的会从自家院子里跑出来，隔着矮墙，朝着孙阳爸爸喊：“叔叔！你别打孙阳啦！他知道错啦！”大人们总是又好气又好笑。想到这些，萧筱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很快，那点笑意就凝固、消散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笑容似乎和小镇的星光、外婆的蒲扇、孙阳的大喊大叫一样，被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屋里空荡而安静。爸爸还留在小镇，要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卖掉老房子，才能过来。妈妈说，至少要等到学期末。现在，这个拥挤的宿舍里，只有她和忙于工作的妈妈。妈妈是班主任，是苏老师，她的精力和心力要分给班里四十多个孩子，分给升学率的压力，能留给“女儿萧筱”的，或许只剩下深夜归来时一个疲惫的拥抱，和清晨匆匆准备的早餐。

孤独感像窗外渐浓的夜色，无声地包裹上来。萧筱把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窗玻璃上，玻璃映出她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深市的“星星”确实坠落到了地上，闪闪发光，可真冷啊。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太阳。

那是孙阳名字里的“阳”。也是她此刻心里，微弱地期盼着的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