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在英语课本上投下斜斜的光斑。讲台上，年轻的女老师语速流畅，带着一种本地学生早已习惯的、夹杂着些许口音的悦耳语调。一个个单词和简短的句子从她口中流淌出来，在黑板上汇成整齐的板书。

然而，这一切对萧筱而言，不亚于一场加密的广播。她的耳朵努力捕捉着那些陌生的音节，眼睛紧盯着黑板上的字母组合，大脑却一片空白，无法建立起任何有意义的联系。小镇的学校里，英语课是四年级才开设的“新鲜事物”，一周只有两节，学的还只是最简单的“Hello”、“Thank you”。而在这里，深市的这所重点小学，孩子们从幼儿园的童谣里就开始浸润这种语言，四年级的课本上已经出现了小短文和基础语法。

老师讲到一半，似乎想看看新同学的掌握情况，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低着头的萧筱身上。

“萧筱同学，”老师和蔼地微笑着，“请你来读一下黑板上这个句子，并试着翻译它的意思好吗？”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萧筱像被无形的线提了起来，僵硬地站直身体。黑板上的字母像一群跳动的、难以捉摸的黑蚂蚁，她一个词都不认识。血液仿佛冲上了头顶，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旁边文晓轩投来的关切目光，也能感觉到其他方向射来的、混杂着好奇、等待甚至看好戏意味的视线。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老师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她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来，试着读一下，没关系。”

就在萧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提示，是文晓轩压低的声音，他飞快地念出了那个句子的发音。可那串音节对萧筱来说太陌生、太急促了，她甚至没听清，更别提重复。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教室里开始有了窸窣的响动，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随即扩散开更多的低语和窃笑。

老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温和地对萧筱说：“没关系，新同学可能还需要时间适应。请坐吧，我们请其他同学来回答。”

萧筱如蒙大赦，几乎是跌坐回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埋进课桌里。她能清晰地听到后排传来的议论：

“一点都不会啊？”

“从哪转来的？英语这么差……”

“难怪苏老师要班长帮她。”

这些声音并不大，但在她听来却异常刺耳。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的陈婷婷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飞快地递送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白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果然如此”的嘲讽，随即又转回头去，挺直脊背，仿佛多看一眼都会降低自己的档次。

羞愧和难堪像潮水般淹没了萧筱。她死死盯着摊开的英语书，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像在眼前跳舞、嘲笑。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纸笔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文晓轩那边轻轻推了过来，越过三八线，停在她摊开的手边。

萧筱迟疑了一下，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打开。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别在意，慢慢来。放学后我帮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像一根细小的火柴，划亮了她此刻昏暗无比的心情角落。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从那种几乎要溺毙的窘迫中，稍微喘过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英语老师清亮的声音继续在教室里回荡，同学们重新投入了课堂。只有萧筱知道，手心里那张小小的、带着他人体温的纸条，和她自己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形印记，是这个难熬的上午，留给她的全部感受。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暖橘色，放学的喧闹像退潮般远去。教室里只剩下萧筱和文晓轩两个人。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文晓轩把自己的英语书摊开在两人中间，笔尖指着最基础的字母和音标，声音比课堂上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种难得的耐心：“我们先从这里开始。你看，这个读‘?’，嘴巴要张大一点，像这样……”他示范着口型。

萧筱努力集中精神，跟着他念，声音细弱蚊蚋，脸因为紧张和专注而微微发红。这种一对一的、没有旁人目光注视的辅导，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文晓轩讲得很仔细，还会用简单的图画来联想记忆，比如把“apple”画成一个带梗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