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湖在酱菜厂的声望算是彻底立住了。连李厂长都特意过来,对着那缸被“激香”的萝卜干闻了又闻,最后拍板,这批货直接打上“特供”的标签往师部送。
忙完这一波,李厂长特批了她两天假,算是犒劳。
秋天的日头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苏湖抱着念安,没回家属院,反倒溜达着往镇上去了。她脑子里转着念头,酱菜厂的工作稳定,但终究是死工资。她想苏湖抱着念安,沿着营区外那条被车轮和脚印碾得光溜溜的土路往镇上走。念安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脸被棉袄捂得红扑扑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咂巴一下小嘴,那是孩子在梦里还在寻找娘亲□□的本能反应。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一条黄土街,风一吹就扬起一层浮尘。苏湖没先去供销社,而是径直拐进了街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有个废弃的粮站,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半边脸都塌了,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但在粮站后身,有一排低矮的青砖房,是以前粮站职工自己搭的简易作坊,如今被一个姓马的老汉盘了下来,做点炒货和山货加工的生意。
苏湖是昨天从老张头嘴里套出来的话。老张头虽然嘴硬,但心里服了苏湖,闲聊时说起这马老汉是个“守着金山要饭”的主,手里有点野榛子、山核桃的货源,但只会用最笨的法子炒,不是炒糊了就是夹生,卖不上价,日子过得紧巴巴。
苏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焦糊味、尘土味和淡淡坚果油脂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堆着几麻袋黑乎乎的野榛子,几个半大孩子正拿着石块砸着玩,砸开了就抠里面的仁儿吃,满地都是碎壳。
一个干瘦的老汉正蹲在墙角一口大铁锅前,拿着铁铲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着锅里的沙子,锅里埋着些榛子,热气混着焦味直冒。听见动静,老汉抬起头,眯着一双被烟火熏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打量着抱着孩子的苏湖,没好气地问道:“买啥?还是参观?这可不是供销社,不卖零碎。”
“不买,也不参观。”苏湖走到他面前,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泉水,“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马大爷。”
老汉手里的铁铲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谈生意?就你?穿得干干净净,细皮嫩肉的,还抱着个奶娃娃,懂什么叫生意?”
“我懂不懂,您试过才知道。”苏湖没理会他的轻视,走到那堆榛子前,弯腰捡起几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指着那口大铁锅,“您这火太急,沙子没炒热就下了榛子,受热不均。而且这榛子没经过筛选,干湿混杂,炒出来自然有的糊了,有的还生着。最关键的是,您这锅里没加料。”
“加料?”马老汉嗤笑一声,“榛子就是榛子,炒熟了吃就行,加什么料?加糖?那叫红糖瓜子,不叫炒榛子!”
“加盐水,加八角桂皮熬的香料水。”苏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榛子壳硬,光靠干炒,香味只在表面,进不去仁儿。用香料水浸泡过再炒,咸香入骨,越嚼越有味。而且,您这榛子个头太小,直接卖没人稀罕,但若是把仁儿剥出来,挑去坏掉的,用糖浆一拌,再滚上一层炒熟的糯米粉,做成‘榛子糖’,那价钱就能翻三倍。”
马老汉愣住了。他炒了半辈子榛子,从来都是“原生态”,这女人说的法子,他闻所未闻。他半信半疑地站起身,走到苏湖身边,浑浊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榛子:“你说泡盐水?那不会把榛子泡坏了?”
“控制好浓度和时间就不会。”苏湖把榛子放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马大爷,您这满地的榛子,若是按现在的法子炒,顶多卖三毛钱一斤,还得看供销社收不收。若是按我的法子做,榛子糖能卖一块二一斤,剥出来的净仁儿,供销社食品厂抢着要,一块五一斤都拿不到货。”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老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要您工钱,也不要您本钱。我出方子,出法子,您出原料和场地。做出来了,利润我三您七。做不出来,我扭头就走,分文不取。”
马老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这镇上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但这女人,看着年轻,说话却像钉子一样往人心里扎。他瞅了瞅满地的榛子,又瞅了瞅苏湖怀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娃娃,心里那杆秤开始摇摆。三毛和一块二,这中间的差距,比他一年赚的都多。
“你……你真有这本事?”老汉的声音有些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