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站在厨房门口,对着灶台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回了屋。
苏湖正靠在炕上给念安喂奶,见他折返,眼皮都没抬:"忘东西了?"
"……没菜。"谢景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去炊事班看看。"
苏湖把念安换了个边,抬眼看他:"炊事班的菜都是有数的,你总不能天天去借。镇上供销社的菜挑子早上才来,这个点早收摊了。家属区后头不是有片菜地?我上午路过看见有萝卜和白菜。"
谢景愣了一下:"那是别的家属种的。"
''你问人家买两根不就行了?拿钱换,又不白要。"
谢景张了张嘴,他站了两秒,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几张毛票揣进兜里,闷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吃什么?"
"萝卜炖个汤,白菜清炒。"苏湖拍着念安的背,语气平常,"有鸡蛋的话蒸一碗,你喜欢吃。"
谢景掀帘出去,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猛地一灌,炕上原本暖融融的空气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苏湖下意识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吃饱了,小嘴咂巴两下,叼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口,黑葡萄似的眼珠却滴溜溜转着,像是能穿透昏黄的煤油灯影,琢磨着这屋里屋外的大人事。
屋里炭盆烧得噼啪轻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苏湖靠回炕枕,指尖轻轻刮了刮念安的脸颊,低声道:“你爹啊,敢拿枪,但居然是不敢跟邻居开口要根葱的性子。”念安仿佛听懂了,“咯”地笑了一声,吐了个圆滚滚的奶泡。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片刻,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谢景的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军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以前都是在连队食堂吃饭,和这些邻里之间并不热笼,他没想到自己会有主动上门的时候。
来到家属区后头那片菜地,白天他路过时匆匆瞥过一眼,知道是几家随军家属合伙伺候的。此刻走到地头,天色已擦了暗青,北风卷着干草屑,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菜畦大都收整过了,裸露的黄土被风吹得干硬,只剩几垄贴地长的青萝卜缨子和缩成一团的白菜,在暮色里蔫蔫地哆嗦。土是新翻过的,还带着一股潮冷的泥腥气,混在风里,直往人鼻孔里钻。
他站了足有半分钟,才看见地头那间歪歪斜斜的小坯房里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他走过去,没直接推门,只是屈起手指,在斑驳的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谁啊?”里头传来一声洪亮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咳嗽,是家属委员会的陈婶。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婶裹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把剔菜根的短刀,看见是谢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被风干裂的嘴:“哟,谢连长?这大冷天,稀客啊!有啥指示?”
“陈婶。”谢景嗓子像是被冷风呛住了,发紧,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屋里堆着的农具和菜筐,“我家……晚饭缺两个菜。看您这儿还有萝卜白菜,我想……换两根。”他顿了顿,补充道,“按供销社的价给。”
陈婶手里的刀尖一顿,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掂量这个平日里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的年轻连长,怎么这会儿为了几根菜,竟有些手足无措。她忽然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换啥换!都是自家地里长的,不值几个钱!你挑两根拿走就是!战士们保家卫国,我们家属种点菜,不就是给你们吃的么!客气啥!”
谢景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像是一块被凿刻出的岩石。他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行,得给钱。”说着,便要把手里的毛票递过去。
陈婶没接,反而用刀尖指了指他身后墙角那片阴影:“你看那旮旯,是不是堆着些烂菜叶子?今儿下午刚起出来的,有几根萝卜不小心铲裂了口子,还有几棵白菜外头的帮子冻蔫了,我正准备一会儿收拾收拾喂鸡呢。你要不嫌弃,都拿去。钱我就更不要了,算我老太婆给念安那孩子添顿饭,那孩子,我上午还见他冲我笑来着。”
谢景回头,果然看见墙根下堆着一小堆被挑剩下的菜。萝卜确实裂了长长的口子,白菜外层叶子也黄了、软了,但拨开外面一层,里头的心子依旧瓷实、水灵。他沉默了几秒,没再硬塞钱,而是弯下腰,把那堆菜一棵一棵仔细捡起来,抖掉泥土,又去院角的压水井旁,打了冰冷刺骨的井水洗刷干净,码整齐了,用几片大白菜叶子细心包好,才重新拎回陈婶面前。
“婶,菜我洗好了。钱您一定收着。”他把毛票放在窗台上一块常年压菜的石砖下,用砖头压得稳稳的,一丝风也吹不走,“谢了。”
陈婶愣住了,看着这个比她儿子还年轻的军官,扛着那捆洗净的“次菜”,大步离去,背影在暮色里挺得笔直,像是永远不会垮下的旗杆。她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声音却被风吹散:“这倔驴……媳妇来了,终于是想着自己家开火了!”
谢景回到屋里时,天已全黑,只有厨房灶台边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随着他推门带进的风晃了晃。苏湖已经把念安放在炕尾,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苏湖自己则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补着一件他的旧军装,肘弯处磨出的洞,被她用同色的布细细覆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