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忽然掀开。
苏湖抬头,是谢景。军装外套已经脱了,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上泛着酒意,但眼神还是清亮的。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茶汤黑得发红。
“你怎么来了?”苏湖坐直了身子。
“方卫国他们在前头吃着呢,用不着我一直陪着。”谢景走进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挨着苏湖在炕沿上坐下。他一坐下,两个人肩膀离得很近,苏湖闻到他身上酒气混着洗衣皂的味道。
他没急着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两口浓茶,放下,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她。坐姿也变了,腰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是他在正式场合才有的那个姿势。
“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谢景开口了。
苏湖坐直了些:“什么事?”
“我在镇上租了一处小院,两间正屋,带个小院子,收拾得干净,家具也齐全。”谢景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等过两天婚事忙完,咱们就搬过去住。咱们成了家,总不能长期住在娘家。日子久了,不光你爸妈为难,村里闲话也多,对你不好。”
苏湖愣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这事。随军要等半年,这半年她总不能在娘家住到孩子生下来。她甚至盘算过,开春以后去公社附近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院子租一间,但她还没来得及张罗,谢景已经把事情办了。
“你租了?”苏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
“嗯。上次回去之后,托战友打听了几个地方,这个最合适。房东姓赵。”
“租金呢?”她问。
“一年五十块。”谢景说,“我跟老赵头讲了价,原价要高些,讲到这个数。在那一带不算贵,我打听过。”
五十块一年,一个月四块一毛多。苏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价钱在镇上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家具缺什么?”她又问。
“有床、桌子、两把椅子。”谢景一样一样数给她听,“缺个衣柜,缺个碗柜,灶房缺个水缸。被子你妈做了两床新的,到时候带过去。碗筷锅盆这些,我明天去供销社买。”
苏湖思索片刻,认真开口:“房租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我手里有积蓄,这笔钱我补给你。”
说完,她便准备起身拿钱。
谢景立刻抬手拦住她,神色平静却态度坚决:“不必。”
“租房的费用我已经一次性付清了。”他垂眸看着她,语气沉稳,“我是男人,娶了你,安家落户本就是我的责任。这些开销,轮不到你来承担。”
“可我们……”苏湖还想争辩。
谢景轻轻打断:“不用算得这么清。你的钱自己留着,买点吃食、添些衣物,或是留着防身都好。房租不用你管。”
苏湖看着他不容拒绝的模样,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不会收,只好停下动作。
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那就多谢你了。”她轻声说道。
“分内的事。”谢景淡淡应声。
酒意上头,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屋内红彤彤的喜字与窗花上,氛围静谧又柔和。
“再过两日,我抽空收拾屋子,咱们慢慢搬。这边爸妈舍不得你,多住两天也好。”他低声安排着后续,妥帖又周到。
苏湖点点头,安安静静应下。
夜深了,院子里的酒席终于散了。
闹洞房的人被赵婶轰走的时候,苏湖已经靠在被垛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听见苏建设送客的声音越来越远,听见王秀莲在院子里喊“明儿再来”,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冬夜的寒风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门被推开了。
谢景走进来,脚步比下午稳当多了,但脸上还带着酒意未退的红。他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蜡烛的光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晃晃悠悠的。
苏湖从炕沿上站起来。
“我给你倒杯水。”她转身去拿桌上的暖壶,手有点抖,倒水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上。
谢景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搪瓷缸放下,低头看了看炕上的被褥。两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在炕头,花生红枣桂圆撒了一炕,枕巾上绣着红色的鸳鸯,烛光底下看着格外喜庆。
“睡觉吧。”谢景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苏湖“嗯”了一声,弯下腰去收拾炕上的干果。花生桂圆拢到一处,堆在炕角,又把两床被子抖开,一床铺在底下当褥子,一床叠好放在炕尾当被子盖。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能感觉到谢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被褥铺好了,两个人沉默地站在炕边。烛光一跳一跳的,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湖看了看炕上的两个枕头,并排摆着,靠窗的是里面,靠门的是外面。她想起王秀莲教过她的话,有些事不能明说,但心里要有数。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着谢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你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谢景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
“你习惯睡哪边?”他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苏湖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在家睡里面,靠墙,踏实一些。”
“那你睡里面。”谢景说着,已经弯腰去脱鞋了。
他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炕沿上,先跨过苏湖铺好的被子,走到靠窗的那一侧坐下来。动作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扭捏。苏湖松了一口气,也脱了鞋,从另一头爬上炕,钻进靠墙的那一边。
炕烧得热乎乎的,棉褥子被烘得暖融融的。苏湖躺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陷进了一团温热里。谢景也躺下了,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屋里安静下来,蜡烛还燃着,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谢景。”苏湖侧过身,脸朝着他那边。
“嗯。”
“谢谢你,谢谢你租了那个院子。我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周到。”
“你怀着孩子,我不能让你没个安顿的地方。这是我该做的。”谢景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低了些,也柔和了些。
“睡吧,时间不早了。”谢景
“嗯。”
苏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子是新棉花的味道,枕头也是新棉花,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新东西的气味。苏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个模糊的喜字,听着谢景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团温热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