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苏湖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响动,是一长串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的炸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她睁开眼,天还没亮透,东厢房的窗户纸泛着灰白色的光。她翻了个身,新被子的棉花蓬松得不像话,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暖得不想动弹。
“起来了!”王秀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力气,“快快快,灶上水烧好了,趁热洗!”
苏湖赶紧爬起来,穿上那件旧棉袄,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王秀莲正端着一大木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一团白雾,热水在盆里晃荡着,差点洒出来。
“接着。”王秀莲把盆放在地上,又从灶房拿出一块新毛巾和那块桂花香皂,塞到苏湖手里,“洗洗干净,从头到脚。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能马虎。”
苏湖蹲在灶房门口,就着热水洗了脸、洗了脖子、洗了手,又把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一遍。桂花香皂的味道甜丝丝的,在冷空气里格外好闻。她洗完,王秀莲已经把红棉袄、蓝裤子、黑条绒棉鞋一样一样摆在炕上了,连红头巾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
“穿上。”王秀莲把棉袄递给她,又转身出去了。
苏湖脱了旧棉袄,换上新的。红棉袄是新做的,棉絮絮得厚实,穿在身上沉甸甸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黑色的绒布,耐磨又好看。扣子是布盘扣,一共五颗,她一颗一颗扣好,又把蓝裤子套上,裤脚刚好盖住棉鞋的鞋面。她站在地上整了整衣襟,低头看了看,觉得有点不太像自己。
王秀莲端着两碗红糖荷包蛋进来,看见苏湖穿戴整齐了,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吃吧。”
苏湖接过碗,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圆滚滚的,蛋黄透过薄薄的蛋白显出橙黄色。她咬了一口,溏心的,甜得发腻。王秀莲坐在她对面,端着另一碗,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然后盯着苏湖吃,看得苏湖都不好意思了。
“妈,你别老看我。”
“看你咋了?”王秀莲把空碗放在一边,“我闺女今天好看,我不能看?”
苏湖没办法,低下头把那碗荷包蛋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
天刚放亮,刘婶就带着两个帮厨的媳妇来了。灶房里立刻热闹起来,笃笃笃的切菜声、咣当咣当的锅铲声、油炸丸子的滋滋声搅在一起,整个院子都活泛了。赵婶、李婆婆、王老师也陆续到了,女人们在院子里摆桌椅、铺桌布、摆瓜子糖果,男人们在门口挂红灯笼、贴红双喜。苏建设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子里迎来送往,嘴上叼着旱烟,笑得不太自然。
苏湖被关在东厢房里,王秀莲说新娘子婚前不能抛头露面。她坐在新铺盖的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那个小的今天倒是安静,一点都不闹腾,像是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乖乖待着不添乱。
“吃个鸡蛋。”赵婶端着一碗煮鸡蛋推门进来,剥了一个塞到苏湖手里,“垫垫肚子,中午有酒席,但你不一定吃得着。”
苏湖接过去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嗓子眼,咽了半天才下去。
“赵婶,谢景几点来?”她小声问。
赵婶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急了?八点。他说八点。”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他战友来送信,说吉普车都开过来了,军绿色的,车头上扎大红花,气派着呢。你爹高兴坏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苏湖忍不住嘴角往上弯。她爹那个人,高兴了不会说,只会到处转。
八点整,村口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来了来了!”赵婶从院门口跑进来,脸上的肉都在抖,“吉普车!后头还跟着一辆大卡车,上面坐着好几个当兵的!”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孩子们从巷子口跑进来,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大人们放下手里的活,拥到院门口去看热闹。苏湖从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瞅,只能看见院门口一片绿,军绿色的车,军绿色的人影,挤挤挨挨的,看不清哪个是谢景。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的,硝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呛得苏湖咳了两声。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苏湖听见赵婶扯着嗓子喊“喜糖喜糖,不给糖不让进”,然后是拆糖纸的声音,赵婶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大白兔!行行行,大方!进去进去!”
堂屋里,苏建设和王秀莲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八仙桌上铺了块红布,摆着茶壶茶碗。苏建设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开大会,但整个人都透露着精神,王秀莲坐在他旁边,蓝布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嘴唇抿着,眼皮垂着,不敢看门口。
苏湖从窗户缝里看见谢景被领进堂屋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一朵红绸子扎的花,头发刚理过,鬓角推得整齐。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着鼓点。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战友,都是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笑得比谢景自然多了。谢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不笑,但也不是冷,就是绷着,绷得下巴的线条硬邦邦的。
苏建设咳了一声:“小谢,来了。”
“爸,来了。”谢景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堂屋都听得见。
苏建设被这声“爸”叫得精神了,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红纸包递过去。谢景双手接过,又跪下去给王秀莲敬茶。王秀莲接过茶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汤晃了几晃,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擦了半天才说出话:“小谢,我就这一个闺女……你好好待她……”
“妈放心。”谢景说。
赵婶带头鼓起了掌,噼里啪啦的,把屋里那点伤感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新娘子出来吧!”赵婶朝东厢房喊了一嗓子。
苏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院子里黑压压全是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红棉袄、蓝裤子、黑棉鞋,红头巾底下露出一张白净的脸,银耳环在耳朵上轻轻晃着。她走得慢,不是故意的,是腿有点软。
她穿过院子,穿过人群,走到堂屋门口。谢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目光一动不动。
两个人在堂屋门槛内外面对面站住了。赵婶凑过来,把一块红绸子塞到两个人手里,一头让谢景攥着,一头让苏湖攥着。绸子不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苏湖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皂的气味,混着冷风里的鞭炮硝烟味。
“一拜天地”赵婶扯着嗓子喊。
苏湖和谢景转过身,对着院门外的天和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苏建设和王秀莲深深鞠躬。王秀莲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忍,拿袖子胡乱擦着。苏建设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女儿和女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夫妻对拜”
苏湖和谢景面对面站着,互相鞠了一躬。苏湖鞠下去的时候,红头巾往前滑了半截,她伸手扶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谢景的目光。他看着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送入洞房”
赵婶这一嗓子又高又亮。满院子的人笑了,孩子们尖叫着往东厢房跑,被大人们拽回来。苏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低下头快步往东厢房走。谢景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
东厢房的门上贴着红双喜,门楣上挂着红绸子花。苏湖推门进去,扑面是新棉花和新木头混在一起的香气。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撒着花生、红枣和桂圆,炕沿上摆着两个搪瓷脸盆,盆底的红双喜冲着门口。窗户纸上贴着红窗花,剪的是鸳鸯戏水的样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红纸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映得红彤彤的。
苏湖在炕沿上坐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景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像是在认一个将要住进去的地方。
“你歇一会儿,”他说,“前面酒席要开始了,我得去敬酒。”
“你少喝点。”苏湖说。
谢景“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苏湖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是闹哄哄的劝酒声。
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刘婶的十道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把八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苏湖坐在东厢房里,隔着门帘听见外面的人声鼎沸,听见谢景被战友起哄灌酒的声音,听见苏建设不知道跟谁在喝酒,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门帘掀开,王秀莲端着一碗饺子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
“前头忙,顾不上你。你先吃碗饺子垫垫。”王秀莲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带着笑,“小谢在前头给客人敬酒,他那些战友真能喝,我看他喝了不老少,脸都红了。”
苏湖端起饺子碗,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
“妈,你坐下歇会儿。”
王秀莲摆摆手:“歇什么歇,一院子的人等着伺候呢。”
门帘落下来,王秀莲的脚步声远了。苏湖吃了七八个饺子,把碗搁在一边,靠在被垛上歇着。外头谢景的战友方卫国的大嗓门穿透门帘传进来,划拳声、笑声、劝酒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