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的这些日子，韩晏焕就在便是心安理得地待在屋子里头不出来。毕竟算是养病，身旁总归是要有个人的，于是平时里爱出门转的莲灯、也就和他一块在屋里待着了。

“韩晏焕，”莲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放下了手中的笔，“天色快暗了、吃饭吧。”

“好啊，哪里需要帮忙吗、师尊？”韩晏焕从榻上跳了下来，跟在莲灯后面、早已经习惯得改口叫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在薰城山上没有人可以被他叫一声师尊，于是现在更是一口一个师尊的叫。

虽然是已经叫上了师尊，但其实也还未正式行过拜师之礼。韩晏焕下了决心、莲灯也点头应允了以后，他第一个年头就是给掌门写了信、又知会了离他们最近的安府尹伯政。

对掌门、韩晏焕是把心里想着的来龙去脉在信里头写了个清楚；但对安府尹伯政、他觉得来龙去脉解释起来太复杂，于是也只和伯政说了这样的结果。伯政倒也不惊讶，只是说既然韩晏焕是从师伯哪里学了符咒之术，那能拜为师尊也是件好事。

“况且这么多年来，你也一直没有拜在薰城门下，”伯政刚好也在他们屋里一块吃饭，如今安府尹下令、说是为了韩晏焕养病、平日也不准闲人出入这间小院子，倒是给他们几人提供了方便，莲灯不出门的时候也不戴面具了，“如今倒也算是既有实、又有名了。”

“白捡了我这么大一个徒弟，”韩晏焕听到他伯政哥这么说正中他心里的想法，他觉着高兴，在他伯政哥面前一向是能自卖自夸的，“那还得是师尊沾到了便宜。”

伯政看了莲灯道长一眼，在韩晏焕脑袋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说当着师伯的面说这种话怎么行、没大没小的，教训人的话术倒是和二当家的一模一样。

“别拿师叔那一套来啊，”韩晏焕下手垂了他伯政哥一拳，又看着坐在另一边的莲灯连忙找补了一句，“怎么说掌门教的那些拳脚，师尊也是都会的对吧？”

桌边月下坐着三人，大家说说笑笑，倒也没有一点辈分之差、官民之别的感觉。

说实话，其实私底下、和莲灯之间，他们也很少聊起之前的事。掌门封在细竹筒里的那封信在他们手中转了一圈，韩晏焕醒来的那夜看到后原本是想要质问的、但是看着莲灯平静的样子，话到了嘴边总归是没有转出来。其中依旧有太多解不开的疑问，甚至不知道从何问起。

后来平日里，韩晏焕像是不经意随口提起：“师尊、当年怎么会在安东城的？”

“那时候游历列州、也出过关看过大漠，”莲灯拿竹篾扎成灯笼的样子，袖子拉起来束在胳膊肘上，“后来战乱、回来的时候是从安东进来的。”

韩晏焕没有接着问下去。其实小时候的事只能记得大概。孩提时代的记忆大多是被大人不断的复述里加深的，但后来也没怎么有人和韩晏焕讲起来过，所以他只能记得一些片刻之间的碎片。关于那些更宏大的历史、城镇的覆灭，都不过是他从后来的传闻里拼凑出来可能的真相。

有些细节、也许不知道会对他更好一些，韩晏焕扭过了头，看着莲灯在门口逆着光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受了些伤、又让小时候的旧疾复发了，”不见韩晏焕接话，莲灯蹲在地上、自顾自地接着往后说，“要不是阿妹和三弟照料我，也活不到今天。”

莲灯话说得轻巧，仿佛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话落在韩晏焕的耳朵里，却是有些刺痛，正如眼前从门□□进来的阳光一样——要是没有认识莲灯，他想到这种假设、心里便会生出遗憾的；但是真的认识了，韩晏焕倒是又是患得患失起来——

“师尊，”韩晏焕把手上的书合起来，半倚半靠在案边，“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薰城？”

“想回去了？”莲灯权当是韩晏焕想念原来南方的气候、还有薰柏那些亲如手足的朋友，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手上拈了个印，“再等半个月吧，伯政不是还说要给你操办拜师礼的事。”

“好、想回山上了。”

总归还是觉得到回到了山上了更安心、在外边漂泊着、纵使是莲灯道人和安府尹伯政在他的身边，那种不安的感觉也总是如影随形，周围的一切都瞬息万变，总感觉他获得的这种安稳随时就会从指缝之间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