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谢崇山?
谢凌心头微动,整理了一下衣衫,开门下楼。楼下站着一位穿着锦袍、眉眼温润的年轻公子,正是谢崇山,只是比玉佩之梦和雨夜记忆中都要年轻些,神色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持,但眼神清澈,见到谢凌,客气地拱手:“可是凌画师?在下谢崇山,冒昧来访。画师笔下的婉灵姑娘,神韵独具,令人心折。不知画师可否为在下也画一幅?”
谢凌引他入座,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谢崇山,言语间对张婉灵的仰慕不似作伪,但眼底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交谈中,他看似随意地问起戏班近日动向,尤其对“庆和班”新排的一出与“山神”有关的戏码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还隐约提到“家中近日不安宁,想捐些香火,做场法事静静心”,地点似乎就在……菩提寺。
“谢公子似乎对神佛之事颇有敬畏?”谢凌试探。
谢崇山笑容淡了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世事难料,多些敬畏,总无坏处。对了,听闻菩提寺年久失修,戏班似乎有意用其旧木料修缮后台?不知是否属实。”
他问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躲避什么。
谢凌心中疑窦丛生。谢崇山此刻的态度,与后来雨夜那个冷漠执行者的形象,以及月下定情时深情的模样,似乎都有微妙的差异。他在担忧什么?菩提寺的木料,又有什么特别?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一阵喧哗,似乎有人争吵。谢凌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衫、管事模样的人正与戏班的几个武生打扮的人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偶尔扫过客栈这边。
阿福的“戏”——学徒的耳目
阿福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满戏箱、道具和旧戏服的狭窄后台角落里,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柄花枪。身上是靛蓝色的粗布短打,脸上似乎还抹了点灰。他是戏班新来的小学徒,叫福子,专干杂活。
耳边是前台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和喝彩声,演的是《霸王别姬》。几个年纪大些的龙套演员蹲在门口晒太阳,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谢家那位三少爷,最近来得可勤了,回回都点婉灵姑娘的戏。”
“嗨,这有什么,捧角儿嘛。不过你说奇不奇,谢家前几日派人来,找班主嘀嘀咕咕半天,还塞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班主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不止呢,我昨儿个夜里起夜,瞧见王管事偷偷摸摸往后院那间锁着的杂货房里搬东西,用黑布盖着,沉甸甸的,像是……木头?还一股子庙里的香火味,怪呛人的。”
“少打听!班主说了,谢家是贵客,让咱们好好伺候着,别多嘴。哎,不过你说,婉灵姑娘自己知不知道?我瞅着她这两天,好像心神不宁的,练功老是走神。”
“谁知道呢……红颜薄命哦。对了,前街客栈新来个画画的先生,画得真好,把婉灵姑娘画得跟仙儿似的,谢三少爷还特意去找人家了呢……”
阿福竖着耳朵,手里机械地擦着花枪,心却怦怦直跳。谢家、班主、王管事、神秘木头、画师、婉灵姑娘心神不宁……这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子里乱转。他想起宁尚玉的嘱咐,要机灵,要打听消息。
他看看手里的抹布,又看看那几个聊得正欢的龙套,眼珠一转,拎起角落的空茶壶,堆起笑脸凑过去:“几位大哥,口渴了吧?我刚打了凉茶,喝点润润喉?”
趁着倒茶的工夫,他又“不经意”地问:“大哥,咱班主最近是不是要修戏台子啊?我看后院堆了些木头。”
一个龙套喝了口茶,咂咂嘴:“修什么戏台,是……唔!” 他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立刻闭嘴,眼神闪烁,“小孩子别瞎打听,干你的活去!”
阿福赔着笑退开,心里却更确定了。那间锁着的杂货房,还有那些“有香火味的木头”,一定有问题。他得想办法去看看。
他溜到后院,果然看到角落有间上了锁的杂货房。窗户纸破了个洞,他凑过去,眯着眼往里看——里面堆着些旧桌椅,但在最里面,靠墙放着几根粗大的、颜色深沉的木料,木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的彩绘痕迹?像是从什么神像上拆下来的?
阿福正想再看清楚些,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一堆柴火后面。只见王管事拿着账簿,引着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那人手里还拿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对着杂货房的方向指指点点。
“……料子没问题,是上好的,就是年头久了,气味重,得多晾晒。法事就定在……嗯,谢三公子那边,还得您多费心……” 王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管家模样的人点点头,收起罗盘,目光锐利地扫过杂货房,又看了看戏班主楼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班主是个明白人。只要戏好,谢家不会亏待。至于婉灵姑娘……三公子自有安排。”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阿福躲在柴火后,手心全是汗。他听不太懂全部,但“法事”、“谢三公子”、“安排”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婉灵姑娘有危险?谢家到底要干什么?那些木头……菩提寺的旧木头,到底用来做什么?
他必须把这些告诉宁先生和谢少爷!可他们在哪里?
阿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然想起宁尚玉给的护身符。他紧紧攥着怀里的三角符,犹豫着是不是要撕碎它。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后院连接小巷的角门处,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身影一闪而过,快步朝着某个方向去了。
那是……菩提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