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繁华,远超窦平顺和这群乡下小伙子的想象。
脚下是宽阔得能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二三层楼阁,红墙绿瓦,雕梁画栋。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满大街走着的,多是穿着绸缎的行人,就连街边挑担子的小贩,看着都比青云镇的财主体面。
“乖乖……这这就是京城啊?”
跟在窦平顺身后的二牛,手里紧紧握着齐眉棍,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半天合不拢,“平顺哥,你看那楼,怕是有天那么高吧?还有那马车,那轮子都是包了金的吧?”
“闭上嘴,别给咱们窦家丢人!”窦平顺低喝一声,虽然他心里也被这景象震得七荤八素,但作为领队,他时刻记着小七的嘱咐——输人不输阵。
此时的“窦氏快运”车队,虽然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但那二十辆整齐划一的马车,五十名身姿挺拔、神情肃杀的护卫,以及那迎风招展的“窦氏快运”旗帜,在京城的街头依然是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不少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这是哪家的车队?看着不像是一般的镖局啊。” “窦氏快运?没听说过。不过看这帮人的精气神,倒是有点军伍的意思。” “看那箱子上的封条,好像是送货的。”
正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一辆装饰极其奢华、四角挂着金铃铛的马车横冲直撞地过来,路人纷纷惊慌躲避。
眼看那马车就要撞上窦家的车队,窦平顺眼神一凝,手中缰绳猛地一勒,座下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身后的护卫队员们更是反应神速,瞬间变换队形,手中的棍棒齐齐向外,护住了装货的马车。
“吁——”
对面的马车夫也急忙勒马,两车相隔不过半尺。
“没长眼的东西!敢挡小爷的路?”对面马车的帘子猛地掀开,露出一张傅粉涂脂、神情倨傲的年轻脸庞。他看了一眼窦平顺等人那满身的尘土和普通的布衣,眼中满是鄙夷,“哪来的乡巴佬?还不给本少爷滚开!”
二牛等人气得握紧了拳头,正要发作,却被窦平顺抬手制止。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官。小七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惹事的。
“这位公子请了。”窦平顺不卑不亢地抱拳道,“我等车队庞大,转弯不易。既是两车相遇,不如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你让本少爷退?”那公子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我爹是谁吗?这京城九门提督是我舅舅!我看你们这一车车神神秘秘的,莫不是私运什么违禁品吧?来人!给我搜!”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立刻就要冲上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替这群外乡人捏了一把汗。这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混世魔王”赵小侯爷,谁惹上谁倒霉。
就在这时,窦平顺面色一沉,手腕一翻,那块黑铁令再次出现在掌心。
“我等是奉命给‘聚宝斋’苏先生送货。”窦平顺声音洪亮,传遍了四周,“车上乃是苏先生亲自定下的贵重物品。若是耽误了时辰,或是碰坏了东西,不知这位公子,可能担待得起?”
聚宝斋!苏先生!
这两个名号一出,原本嚣张跋扈的赵小侯爷脸色顿时变了变。
在京城混的,谁不知道聚宝斋背后的水有多深?尤其是那个苏成苏大管事,那是连自家老爹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
“聚宝斋的货?”赵小侯爷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块黑铁令,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但那独特的形制确实眼熟。
他冷哼一声,放下了帘子:“既然是苏先生的货,那本少爷就不跟你们计较了。走!”
车夫赶紧调转马头,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窦平顺收起令牌,后背早已湿透。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兄弟们挥手:“继续赶路!加快速度!”
这就是京城。权势压死人,但同样,只要你借到了更大的势,也能畅行无阻。
……
半个时辰后,车队终于停在了位于京城最繁华地段的“聚宝斋”总号门前。
这里的气派,比县城分号不知大了多少倍。五层高的楼阁金碧辉煌,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早有眼尖的伙计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位身穿深蓝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苏成。
“苏先生!”窦平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青云镇窦家窦平顺,奉命送货!一千只玩偶,一只不少,一只未坏,请您查验!”
苏成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满脸风霜,但眼神坚毅如铁的少年,又看了看那整齐划一的车队和护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那丫头没说大话,窦家确实有能人。
“好!好样的小子!”苏成亲自上前扶起窦平顺,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一路辛苦了。快,把货卸到后院,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给兄弟们接风洗尘!”
聚宝斋的伙计们上前帮忙卸货。当一个个贴着“窦氏出品”封条的箱子被搬进库房,苏成随手打开一个。
只见里面铺着厚厚的软缎,一只做工精美的“米老鼠”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放着一张印着防伪标志和“限量编号”的精美卡片。
这是窦玉宛临行前特意加上的点子——每只玩偶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比如“京-001”。
“这丫头……真是天生的奸商啊。”苏成看着那编号,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卖玩偶,这分明是在卖身份,卖稀缺。有了这编号,这玩偶的身价起码能翻三倍。
安顿好货物和兄弟们,苏成将窦平顺带到了顶楼的一间雅室。
“苏先生。”窦平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油纸层层包裹、贴身收藏的信封,“这是小七……也就是舍妹,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说是……给那个人的。”
苏成接过信封,看着上面那只略显稚嫩却生动可爱的简笔画小兔子,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苏成郑重地收好信,“你放心,这信今晚就会送到他手上。”
……
夜幕降临,京城的一处守卫森严的深宅大院内。 Let's call it 潜龙府.
这里静得可怕,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飞鸟都难以飞过。
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少年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五年过去,姜延(此时化名“萧承衍”)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只有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依旧深邃如海。
“主子。”苏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跪地呈上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只“米老鼠”玩偶,还有那一封画着小兔子的信。
萧承衍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玩偶和信上,原本冰冷的脸上,仿佛春雪消融,瞬间绽放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来了?”
“来了。”苏成低声道,“窦家二郎亲自送来的。一路上虽有波折,但都有惊无险。那小子的身手和胆识,都颇为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萧承衍放下笔,拿起那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有那只熟悉的、丑萌丑萌的小兔子。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并非什么长篇大论的思念,而是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小裙子、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姑娘,正叉着腰,站在一堆金元宝山上,手里挥舞着一面写着“窦”字的大旗,指向远方的一座城池(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