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以及更深的、难以置信的试探。这一声“星绘”,跨越了时间的鸿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电话这头的人是不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幻影,或者说,是一个本不该再出现的幽灵。
“爸,”谭星绘的声音异常平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江郊路,独栋别墅区,5栋。有凶杀案,死者彭大洲,现场……很糟。快出警。”
“星绘,你……你怎么会在那里?”郝玉树的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无法掩饰的关切,甚至有一丝慌乱。
“见面说,”谭星绘打断了他,“信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时间仿佛被拉长。谭星绘能清晰地想象出郝玉树此刻的模样——那个曾经如亲生父亲般严厉又慈祥地照顾他的人,那个在他失去一切、坠入深渊时,毫不犹豫伸手将他拉出来的人,此刻一定正紧锁着那双浓眉。
“保持联络畅通,我马上派人过去。”最终,郝玉树用他惯有的、程序化的口吻说道,但末尾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先撤离到安全地带,等我们。”
“好。”
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谭星绘将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印着暗纹的墙纸上。熟人的声音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不由分说地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洪流奔涌而出。
二十一年前,母亲乔香卉,那个温柔爱笑的女人,从自家阳台坠落,身体像一片破碎的叶子砸在楼下坚硬的水泥地上,鲜血在她身下蜿蜒成河。官方结论是意外失足。短短四天后,哥哥谭云章,他唯一的兄弟和玩伴死于车祸。一夜之间,天地倾覆,他从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的孩子,变成了无人依靠的孤儿。是郝玉树,当时还是刑侦队副队长的郝玉树,顶着压力收养了他,供他吃穿,送他进警校。但郝玉树永远不知道,这个他亲眼看着从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孩子成长为警队精英的年轻人,内心深处究竟藏着一个怎样惊世骇俗、无法言说的秘密。
……
谭星绘能看见死者临终前最后八秒的记忆。
……
这个诡异的能力初次觉醒是在他十岁时。那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同学,在宿舍的床上悄然停止了呼吸。当他被老师要求去帮忙收拾遗物,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那具尚有余温却已僵硬的尸体时,瞬间,天旋地转,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进了另一个视角——他看见自己正坐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漫画书,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窒息,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剧痛蔓延开来,视线迅速模糊、变暗,最后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整整八秒钟后,他才猛地跌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死亡。
年幼的他以为这只是极度悲伤和恐惧引发的噩梦。
郝玉树给他讲的那些关于生死、责任与荣誉的故事,让他学会了如何坚强地面对死亡,却无法解释这种超越常理的诡异体验。
直到某天,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时,视线突然拔高,身体变得轻盈,他变成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麻雀,感受着翅膀最后一次无力的拍打,从高高的枝头笔直地、绝望地坠落。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正视这个能力——无论它是神明恩赐的礼物,还是恶魔施加的诅咒。他学会了与它共存,甚至巧妙地利用它,在无数个看似毫无头绪的案发现场,捕捉到那些转瞬即逝的、唯有死者才能诉说的真相。他因此破获了一个又一个悬案,成为了警局里最年轻、最耀眼的新星,却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包括郝玉树,他最敬重、最感激的人。
他失去的已经太多,母亲、哥哥、完整的家庭、无忧的童年……这窥见死亡瞬间的能力,是命运在夺走他一切之后,给予他的唯一、也是最为残酷的补偿。
……
回到冰冷而血腥的现实。谭星绘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彭大洲的尸体。颈部的伤口触目惊心,干净利落,显示出凶手手法老练且力量惊人,再深几分恐怕会直接身首分离。死者的面部因为失血过多而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楼下挂着的涂抹了厚重油彩的脸谱。
谭星绘不会,也早已失去了为死者悲伤的能力。此刻,他唯一害怕的是,随着这具躯体的冰冷,那些可能指向当年真相的线索,也会随之永远埋藏在这片寂静里。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他闭上双眼,摒除杂念。
熟悉的抽离感袭来,他的意识被强行剥离,切换到了死者的视角。
咔嗒、咔嗒、咔嗒——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感。视野正前方,是一台电脑的液晶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对话框。死者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字符作为密码。回车键按下,一个小的提示窗口闪现,显示“文件加密成功”。突然,死者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睡衣完好无损。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手臂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艰难地、颤抖地伸向后背,似乎想抓住什么。就在他勉强回过头时,一个穿着深色衣服、面部被某种织物紧紧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子,正手持一把匕首狠狠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