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半年里，尚瑾陆陆续续将尚梁留下的猪场分批转卖了出去，大部分交给了附近的商户，最后一块则转给了张叔。当时她其实是劝过的。毕竟张叔只养不宰、不卖，对账本来说简直是灾难。可张叔只是摇头笑笑，说人总要留点念想。李婶也在一旁叨叨了半天。至于银钱，尚瑾手头可动用的，也就只剩衡金阁那点存银，还有这处从尚梁手里留下来的宅子。
其实她也考虑过把房子卖了。只不过不知从哪儿传出这屋子闹鬼的流言，吓得来看房的人连门都不敢进。尚瑾寻了半天，也找不出这说法从何而来，最后索性不卖了。对于尚瑾的这个行为，李婶倒是也评价了一句，人总要留个念想。
但尚瑾其实没觉得自己特别念旧。她和阿娘的时光一直都在脑子里，不在墙角、不在家具里。反倒是离了这地方，才能免得睹物思情。她说得轻松，邻里却总摇头笑她年纪小、不懂事。
无论如何，如今若是动身离开，她也不觉得有太多牵挂。要说担心她的，大概也就张叔李婶，但他们一向明理，讲清楚了，他们自然会理解。
时间很快来到映月初九，天衡四十九年童试最后一天的日子。尚瑾满是自信地进入考场，同样，付浅垚没有错过任何一年同样来进行了考试。祝青则是认为不着急，还可以再学习一年，至于薛阳洛，他更是个浪荡公子，怕不是等年过三十才会来参加这个考试。
尚瑾是自信进入，自信出来。付浅垚则是愁眉苦脸进去，愁云惨淡出来。看得外面几位等他考完试的同窗都不忍得嘲笑了。他这几个月有一半的时间都费在和灵能对抗了，说实在的能复习时间并不长，只是付浅垚还是一向习惯报考每一次童试，看来这次是名次最差的一次了。
“我不管，小阿瑾你得请我吃饭！”原本还在被众人安慰的付浅垚，突然伸手指着尚瑾，语气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哎，你自己考不好还想赖到别人头上？”王漱明一把把他那只手掰回来，无语地看向尚瑾，“别搭理这疯的，走，你姐姐我今天请你吃顿好的。”
“我请客也行的，”尚瑾笑呵呵说着，“只是可能吃不到什么山珍海味。”
“小阿瑾，你需要提升一下自己的品味了，”付浅垚有模有样地说道，“等之后啊，到了你要和别人约会的年纪，可不能把人家往什么早点铺子领。”
“说这些干什么，你都没找个人呢。”王漱明拍了下付浅垚的脑袋，打断他的说话。
“别说这个了，去喜春楼*吧？考完试一定要去那儿吃啊，起码图个彩头。”薛阳洛在一旁说道。
五人晃晃悠悠走到喜春楼，见包间已被订满，只得在散台坐下。等王漱明点完菜，薛阳洛不由得提起旧事，“还记得去年到酒楼吃饭遇到个小石头呢？”
“别提了，”付浅垚摆摆手，“这次我们坐散台可不能再遇到那种事了。”
“但实际上，散台才更容易遇到稀奇古怪的事吧？”尚瑾一边喝茶一边悠悠补了一句。
“小阿瑾你不要乌鸦嘴。”
——砰！
忽然一声清脆的碎响从几人身后的桌边传来。几人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地上一片瓷片残渣，原来是隔壁客人不小心打碎了盘子。有人低声念了句碎碎平安，众人也跟着轻声应和，却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要是又遇上灵矿那种事儿……”王漱明声音都低了八度，“以后还敢来酒楼庆祝吗？”
“不敢。”薛阳洛干脆利落地回答。
尚瑾若无其事地啜了口茶，换了个话题：“童试一般多久出成绩？”
“哟，怎么，急啦？”付浅垚打趣着，一边还是认真回答了，“看朝上那群大人们着不着急吧？平时差不多一个半月，有时候要拖到三个月才放榜也不是没可能。”
“这么久啊……”
“是啊，”薛阳洛补充，“因为要仔细控制每年童生的数量啊，总不能今年出现一千人明年就两千人了吧？”
“所以不是考过线就能算通过？”
“成绩过了只能说你学的知识已经可以了，只不过童试还得看排名啊。”
“不过我们小阿瑾一定可以的。”
“嗯，我发挥得还不错。”尚瑾语气平静地回应，一如既往地自信。
几人听了顿时乐成一团。果然，能这么理直气壮相信自己的，也只有尚瑾了。别人说是自信，她说就是事实。尚瑾对他们的反应倒没什么特别感触。这群人老是这样，总爱把她说过的话当金句来调侃，她早就习惯了。
“不乐了不乐了，”薛阳洛稍作正经，“小阿瑾，按照我们之前的话题。你过了童试要去做什么？”
尚瑾瞥了王漱明一眼，神情有些犹豫。毕竟之前说好要一同离开的事情，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现在要不要告诉其他人，还得看王漱明的意思。
王漱明心领神会，轻松接过话头：“小阿瑾跟我走，去哪儿、多久，还说不准。”
“跟你？”付浅垚突然坐直，神情清醒不少，“去哪？燕州？”
“对。”
“不行！”付浅垚猛地站起，语气陡然拔高，直接惊到了正在吃饭的众人，连周围的客人也侧目。祝青赶紧一边赔笑一边把他拉回座位。
“你发什么疯？”王漱明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行？”尚瑾反而更冷静，对付浅垚的激烈反应有些意外——这件事，按理说跟他没那么大关系。
“等等，小阿瑾，你真的打算和她走？”祝青转头问，语气复杂。
“小阿瑾不知道详情吧？”付浅垚皱着眉，稍微低声说道，“她还小，不能掺和到那种事情中。”
“哪种事？”王漱明仍旧带笑，语气却冷下来一分，“阿垚，别吓唬人，我们王家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农户。”
“好了，”薛阳洛果断出声，打断两人的争锋，“有话饭后说。”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按下话头。接下来，饭局的氛围变得明显沉了几分。大家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话也少了许多。尚瑾扒着饭，悄悄打量着几人的神情。付浅垚明显有些恼怒，夹菜的动作都有点重；王漱明则一如既往，神色悠然，似乎全不在意；薛阳洛和祝青则变得比平常警觉，像是随时准备拦下某场突发冲突。这顿饭，比预期中结束得快得多。薛阳洛没说什么，只是起身把账结了。随后，他带着几人绕回自家院子。刚进门，他就吩咐下人退下，反手把院门关得死死的，还特意上了锁。
“这里安全，说吧。”薛阳洛坐到几人正中间，起到了天然的屏障作用。
“我邀请小阿瑾跟我走，她同意了，就这样。”王漱明摊了摊手，态度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轩金盟要从小培养盟主候选人，我管不着，”付浅垚紧盯着她，语气一针见血，“但你不能仗着小阿瑾孤身一人，就把她拖进去。”
“轩金盟？”尚瑾偏头想了想，这名字她不陌生。几年前那场规格极高的交易场，就是轩金盟主办的。而现在，王漱明居然和那样的势力有关？她下意识看了王漱明一眼，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光亮。
“别急，阿垚，冷静点。”祝青见付浅垚又要激动地起身，赶紧一把把他按回凳子，“这事儿该听小阿瑾自己怎么说，你又不是她阿爹。”
“就是啊，”薛阳洛走到尚瑾边上，拍了拍她肩膀，“我们谁都做不了她的决定。”
“好，”付浅垚咬了咬牙，看向王漱明，“让她自己决定，但王漱明你要把事情讲清楚。”
被点到全名的王漱明眨了眨眼，看来这小少爷是真的生气了，耸耸肩解释道：“成，那我说清楚些吧。小阿瑾，我家是燕州十三家之一的王家，不过是旁支，表面上是做农事的小门小户，实际上嘛……我们是轩金盟最初的创立家族之一。”
王漱明看了眼付浅垚，继续说道：“作为创立家族，都有机会竞争新任盟主，又或者说不得不争。之前跟你说是老家主的决定也是对的，他认为我年近二十，读书上没什么天赋，就该去担起家里的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