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梅雨来得格外早。四月刚过,空气就粘稠得能拧出水来,墙壁开始大面积地渗水,墙皮鼓起,像一个个正在溃烂的脓包。阳南市像一艘正在缓慢下沉的船,到处都散发着木头和纸张腐烂的甜腥气。
苏酥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冷透的美式咖啡,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空气中的湿气凝结成的。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的领口已经泛黄,袖口沾着墨水,是阳南本地生活平台的运营总监,姓陈。
照片已经流传了几个小时。
不是大规模爆发,是某种更阴毒的、渗透式的传播。几张旧照,拍立得的质感,边缘有些软化,像是被无数次触摸过。照片里的女孩坐在窗台上,裙摆提起,脸上带着真实的恐惧和泪水,不是现在那种训练有素的空洞,是原始的、未经处理的疼。照片配的文字很简短:阳南一高往事,姐姐们的游戏规则。
陈总监的额头在出汗,不是热的,是某种冷汗。他用手帕擦拭,手帕也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苏小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图讨好又试图防御的颤抖,我们已经限流了,真的,已经在限流了。但你也知道,现在传播太快,彻底删除需要,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苏酥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咖啡杯沿,马克杯发出细微的脆响,两下,三下,四下,节奏和当年在器材室窗台上的一模一样。陈总监,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空的,那种经过训练的、精心打磨的透明,像一层没有杂质的玻璃,你知道这些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吗?
陈总监摇头,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脸颊上形成一道水痕,像泪。是一个新号,刚注册的,IP地址在城西,但用了代理,我们查不到具体,
是梦清。苏酥打断他,不是猜测,是陈述,像在说一个天气预测。她现在在阳南职高那边,教新人怎么从真变成假。她把这些照片卖给了一个新的操盘手,现在那些照片被用来当做教学案例,或者,当做某种威胁的筹码。但梦清忘了,或者她故意没告诉你们,这些照片里不只是我,还有背景,还有那个房间的布局,还有,苏酥停顿,手指停止敲击,还有那个房间里曾经发生过的其他事情。那些事情如果也被翻出来,被看到,被解读,陈总监,你觉得会涉及到谁?
陈总监的脸色变了,从苍白变成灰白,像墙壁上的水渍。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像干旱的土地。苏小姐,他说,声音更抖了,当年的事情,当年赵老师的事情,已经结案了,已经,
已经调离。苏酥说,完成他的句子,声音没有波动,像在读一份旧报纸。但调离不是消失,档案还在,记录还在,而照片里的那个房间,那个器材室,现在还在使用中。如果网友顺着照片找到那个房间,找到当年的位置,开始问为什么窗帘是那种灰色,为什么窗户的高度刚好是,苏酥停顿,寻找一个精确的词汇,刚好是让人从外面窥视的角度,你觉得他们会只停留在照片表面吗?
陈总监的手在抖,碰倒了咖啡杯,冷掉的液体流出来,在桌面上蔓延,像某种黑色的血。他急忙用手帕去擦,但手帕已经湿透,越擦越脏。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几乎是哀求了,彻底删除?可以,我们可以彻底删除,屏蔽关键词,封号,都可以,
不够。苏酥说。她站起身,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脸靠近陈总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那种恐惧的酸腐味。不只是删帖。我要源头。我要知道梦清给了你多少,或者给了你的员工多少,我要知道这些照片在你服务器里有没有备份,有没有被下载过,有没有,苏酥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某种猫科动物在瞄准猎物,有没有被某些人私藏,用来当做以后威胁的筹码。
陈总监向后缩,脊背贴在卡座的软垫上,软垫也是潮湿的,像某种动物的胃壁。没有,他说,声音很虚,真的没有备份,我们平台有规定,
规定是给遵守规则的人看的。苏酥说。她重新坐下,动作很慢,很稳,像某种液体流动的过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咖啡渍上,纸袋很快吸饱了液体,颜色变深,像一块正在扩大的污渍。这是去年你们平台融资时的尽调报告,她说,声音比梅雨更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里面有几笔资金流向很有意思。一笔是到阳南职高某个账户的,一笔是到一个叫林晚的家长的,还有一笔,是到一个姓赵的前教师的。这些记录如果出现在明天的论坛上,配合今天的照片,你觉得你们平台的估值会掉多少?或者,更直接一点,你觉得经侦部门会怎么看这些流水?
陈总监盯着那个吸饱咖啡的纸袋,像盯着一颗炸弹。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像一条离水的鱼。
债务。苏酥说,突然转换了话题,像突然打开一扇窗,让冷风灌进来。陈总监,你知道债务是怎么运作的吗?不是借钱还钱那么简单。债务是,你欠我的,我就拥有你的一部分。你欠得越多,我拥有的越多。现在,你欠我一个彻底的清理,欠我一个源头,欠我一个保证,保证这些照片不会从任何渠道再流出来。如果你不还,苏酥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湿透的纸袋,那我就只能收利息了。利息可能是这份报告,可能是你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可能是,她停顿,微微一笑,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可能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下去的事实。
陈总监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给我二十四小时,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把发帖的账号信息,上传记录的IP,还有所有备份,都给你。源头是梦清,我知道,我们查到了,但她用的是匿名,我们,
不需要二十四小时。苏酥说。她站起身,拿起那个湿透的纸袋,动作很从容,像拿起一份普通的文件。今晚十二点之前。如果还有任何一张照片在网上,任何一张,哪怕是在某个私人的云盘里,陈总监,你知道的,债务会像霉菌一样生长,从墙壁里面长出来,从地板下面长出来,从你最想不到的地方长出来。到时候,你不仅要还本金,还要还利息,还要还,她穿上外套,深灰色的,像这个城市的天气,还要还那些你根本付不起的东西。
她转身离开。陈总监坐在原地,像一滩正在融化的蜡。咖啡馆的空调发出垂死的嗡鸣,墙壁上的水渍在灯光下呈现出某种诡异的图案,像一张正在狞笑的脸。
苏酥走出咖啡馆,雨还在下,是那种绵密的、无尽的、像针一样的细雨。她没有打伞,头发很快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