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春天,阳南市没有春天。冬天的灰雪融化成浑浊的水,渗进每一条裂缝,墙壁开始流泪,地板开始浮肿,整个城市像一块被泡发的旧面包,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梦清坐在旧公寓里,窗帘拉着,不是灰的,是旧的,褪色的蓝,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她母亲十年前买的,那时候她还在,那时候一切都还是另一种颜色。
直播设备摆在桌上,摄像头积了一层薄灰,像蒙了白内障的眼睛。她打开补光灯,光线是惨白的,照在脸上,凸出每一道细纹。她今年二十,但光线让她看起来像三十,像某种被过早榨干的罐头。她对着镜头笑,标准的八颗牙齿,但肌肉记忆已经生疏,嘴角抽搐,像被线牵动的木偶,像某种正在试图回忆如何微笑的尸体。
开始直播。
标题:梦清回来了。在线人数四十七。弹幕零星滚过:谁?过气主播?不认识。另一个:以前那个?变样了。又一个:脸僵了。
她唱了一首歌,嗓子干了,像砂纸摩擦木头。她讲了一个笑话,没人笑,只有一条弹幕:不好笑。她提起裙摆,做了一个当年苏酥教她的角度,十五度,膝盖并拢,小腿在灯光下呈现出某种角度,但裙摆是旧的,洗得发白的棉布,不是当年的校服裙,没有那种禁忌的空白,没有那种灰白色的系统的颜色。现在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普通的旧公寓里,做着普通的可悲的尝试。
人数跌到十二。然后是八。然后是三。
她关掉直播,坐在黑暗里。补光灯的余温还在,烤着她的脸,像一种虚假的拥抱,像某种已经死去的曾经温暖的记忆的余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平台的结算,收入四点七元。还不够买一杯咖啡,不够买那种能让她暂时忘记此刻的任何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那扇印着小熊的窗帘。窗外的阳南市在春雨中呈现出一种肿胀的灰色,建筑物像被水泡发的尸体,街道像溃烂的伤口。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吃饭,有人在活着,以一种她现在已经不懂的方式活着,那种不需要汇报的方式,那种不需要提裙摆的方式。
她需要回去。回到那个系统里,回到那个有规则的,那个有位置的,那个即使只是作为影子的,但至少是存在的所在。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最上面的,置顶的,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回复她的名字。
她打字:我需要见你。删了。我需要回去。删了。我需要,她停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我需要知道我还在。
发送。
回复没有来。窗外的雨声变大了,像某种巨大的压抑的咆哮,像某种正在嘲笑她的系统的声音。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她点亮,暗了,她点亮,像某种强迫症,像某种还在试图确认系统还在的可怜的惯性。
凌晨三点,回复终于来了,不是直接的,是通过诗瑶转发的:状态不适,建议暂停。建议寻求独立应对机制。
建议暂停。不是命令,是建议。但建议比命令更冷,像医生对绝症病人的委婉,像某种已经宣判的被系统流放的判决。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打字,想说我需要见,想说我需要,需要那个最初的,那个在器材室里,那个让她知道如何在此的,那个让她从母亲为了名额出卖身体的耻辱中找到一种至少是被需要的位置的所在。
但她知道见不到了。她已经试过三次,通过苏酥,通过诗瑶,甚至直接站在旧行政楼楼下,在雨里站了四个小时,看着那扇窗户亮着,看着那个影子在窗帘后移动,但当她上楼,当诗瑶挡在门口,说他现在不见人,说规则变了,说你现在属于需要自己稳下来的阶段,她就明白了。她被抛出了,像被用旧的抹布,像过期的档案,像那些不再被回复的,被系统优化掉的杂音。
墙壁在渗水。水渍从天花板蔓延下来,像一张正在生长的地图,像某种活的正在呼吸的东西,像某种正在吞吃这个房间的潮湿的病。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手指触碰那道水渍,冰凉,湿滑,像触摸某种伤口的分泌物,像触摸某种正在腐烂的她自己的某部分。
她需要新的支点。不是回到旧系统,是进入新的。王董事倒台后,新的操盘手崛起,不是教育局的,是更野的,更直接的,阳南职高那个成为新主的女孩,现在手握着更大的流量池,更大的规则制定权。那个曾经也是姐姐的,现在成为了新的债权人。
她打开另一个对话框,不是诗瑶的,是一个新头像,黑色的,没有脸,只有一行简介:规则制定者。她打字:我有东西。旧的,珍贵的,能换位置的东西。
回复很快:什么东西?
照片。她打字,手指在颤抖,在屏幕上留下汗湿的指纹,苏酥的。最初的,在器材室的,在赵老师办公室的,在她还没学会空掉之前的。真实的,不是表演的,有眼泪的,有重量的,有那种现在已经消失的真的疼。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墙壁上的水渍似乎又向下蔓延了一寸,久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留下汗湿的指纹,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某种被遗弃的还在试图跳的可怜的坚持。然后回复:带来看看。城西,废弃游泳馆。明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