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早上,我在香樟树下等到了她,但不止她一个人。
六点四十,她站在往常的位置,但姿势不同,背对着我,面向校门口的方向。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不合时宜的鲜艳,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是一道错误的色彩。
我走近时,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我和苏酥有相似的轮廓,我想,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柳叶眉,但过度修饰,眉毛是纹的,嘴唇涂着正红色,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突兀的浓烈。
你就是那个保护我女儿的人?她的声音和苏酥完全不同,饱满,带着表演性的热情,我是李梦清,苏酥的妈妈。久仰久仰。
她伸出手,指甲是精心护理的杏仁形,涂着和苏酥嘴唇一样的红色。我握了一下,感觉到某种潮湿的、过度温暖的质地。
苏酥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李梦清继续说,眼睛在笑,但瞳孔在评估,和王董事一样的评估,每天汇报,确保安全,多贴心的安排啊。比我这个当妈的还细心。
苏酥没有转身。她的背挺直,但肩膀有极其轻微的收缩,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冷风。
我只是……我寻找词汇,只是帮忙。
帮忙!李梦清笑了,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这年头愿意帮忙的人可不多了。王董事也总说,愿意帮忙的人,得好好感谢。
王董事。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一个家庭成员的称谓。我想起林诗瑶的话,想起苏酥说的真的是真的,想起那些我想象过但不愿意看见的场景。
妈。苏酥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足够切断李梦清的表演,该进去了。
对对,你们年轻人忙。李梦清转向我,笑容不变,但音量降低,变成某种共谋的耳语,苏酥这孩子,从小就不太正常。不会笑,不会撒娇,跟个木头似的。你能看上她,真是……稀奇。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友好,但带着某种标记的意味。然后她转身离开,步伐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是在追赶某种已经迟到的约定。
苏酥终于转身。她的脸和往常一样没有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有睡好。
早上好。她说,程序的延迟启动。
你母亲……
她知道契约。苏酥说,不是解释,是陈述,她认为这是我的进步。从不会交易,到会交易。
她赞成?
她羡慕。苏酥说,这个词的精确性让我停顿,她认为我找到了更好的债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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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汇报她没有来。
我在教室里看着她,三排斜后方。她的背挺直,但过于挺直,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第四节课下课,她走向门口,经过我的座位时,手指没有触碰桌沿。
中午的汇报地点换了。
不是锅炉房后面,是图书馆的废弃阅览室,在顶楼角落,堆满过期的期刊。她坐在窗台上,背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个被剪贴进错误背景的人物。
早上遇到母亲。她说,不是汇报,是某种被迫的补充,她要求我邀请你,周末去家里吃饭。王董事也会来。
为什么?
她认为,苏酥停顿,寻找准确的词汇,认为你是我的担保人。有了你,王董事会更谨慎。
这个逻辑的扭曲让我窒息。我,一个高二学生,平庸的成绩,不存在的家庭背景,被认为是王董事的制衡力量。这不是保护,这是幻觉的层级,李梦清在利用我的存在,来维持她自己幻觉的安全。
我不去。我说。
苏酥看着我。那种延迟的响应出现了,但比之前更久,像是在处理某种格式错误的数据。
好。她说,但声音里有某种下沉的质地,我会告诉她,你拒绝了。
你不失望?
契约没有规定你必须见我母亲。她陈述这个,像是在确认条款的边界,但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两下,三下,四下,比契约的次数更多。
但你想让我去。我说。不是疑问,是某种我自己都不确定的确认。
她没有回答。敲击停止了,手指蜷缩成拳,指节泛白。窗外开始下雨,阳南市的雨和灰一样,浑浊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敲在玻璃上形成不规则的水痕。
王董事,她说,声音比雨声更轻,上周来家里。母亲让我待在房间里,但门锁坏了。我听见他们在客厅,然后……她停顿,极其漫长的停顿,然后母亲来敲我的门,说王董事想看看我。
你开门了吗?
没有。她说,我躲在衣柜里,直到他们离开。但母亲第二天说,我不懂事,错过了机会。
什么机会?
她没有回答。雨声填满了沉默,像是一种更诚实的语言。我看着她的侧脸,那种精致的、瓷娃娃般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呈现出某种易碎的透明。
我想改变契约。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某种我自己都不理解的急切,不用每天汇报。不用利息。你只需要……我寻找词汇,需要在的时候,告诉我。
她转过头。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困惑,然后是恐惧。
为什么?她问。
因为现在的契约,我说,试图组织语言,现在的契约让我……让我像他们一样。
像谁?
像王董事。像张熙凯。像我父亲。
她看着我。那种恐惧逐渐消退,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不是理解,是认识,像是看到了一个她已经熟悉但从未命名的形状。
你父亲,她说,也是债权人?
曾经是。我说,然后他成为了债务人。被抛弃。被抹除。
你害怕成为他。不是疑问。
我害怕。我承认,这句话的重量让我肩膀下沉,但我更害怕,我正在成为更糟的版本,不是被抛弃,是主动抛弃。
她伸出手,触碰我的脸颊。和之前一样凉,但更久,像是在测量某种温度。
契约不能改。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改了,就不是契约。是……她寻找词汇,是礼物。礼物会被收回。契约不会。
契约也会被抛弃。
是的。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但至少,抛弃是契约的一部分。礼物不是。礼物是……她停顿,是幻觉。
雨声继续。她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停留,脉搏通过皮肤传递,比我的更快,但节奏稳定。我想起父亲说的,希望和恐惧。我想起她说的,幻觉。
周末,我说,我去。但不是作为担保人。是作为……我找不到词,作为见证。
她看着我。那种认识的表情再次出现,然后她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权限的重新授予。
利息。她说,从口袋里掏出糖,今天的。
一颗糖,透明包装,橙黄色。但她的手指在递过来时颤抖得明显,糖块在包装纸里发出不稳定的摩擦声。我注意到她的掌心,新的指甲印,叠在昨天的疤痕上,月牙形的,渗着血丝。
你的手。
可以忍受。她说,但声音里有某种疲惫的质地,像是这句话正在被过度使用。
我接过糖,握住她的手腕。脉搏很快,但节奏乱了,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或者抵抗某种旧的频率。
明天,我说,早上六点四十,香樟树下。汇报继续。
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放松,像是某种预设的程序被确认执行。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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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雨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