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改造完工那天,整个村子都来了。
白族老夫妇换上了节日盛装,在修缮一新的堂屋里摆了三道茶。新换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修复的雕花木窗半开着,风穿堂而过,带着院子里新栽的桂花香。
江眠站在门口,看着这座曾经濒临倒塌的房子重新挺直脊梁,眼眶发热。陆沉舟站在她身边,手虚虚地搭在她腰后——一个克制的、朋友式的距离。
这一个多月,他们确实在“慢慢来”。一起工作,一起吃饭,偶尔在古镇散步时,手会不小心碰到,然后迅速分开。像两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
“江老师,”老阿爸握着江眠的手,粗糙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谢谢你。这房子...又能传下去了。”
江眠摇头:“是您自己的坚持。我只是帮忙画了几笔。”
“不光是画。”老阿妈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套白族扎染的床品,靛蓝色底,白色花纹,针脚细密。还有一对银镯子,已经氧化发黑,但能看出曾经的精美。
“这是我奶奶的嫁妆。”老阿妈说,“我留着没用,你们年轻人...用得上。”
“我们”这个词,让江眠脸一红。她看向陆沉舟,他也有些无措。
最终,江眠收下了礼物,但偷偷在老人的枕头下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这一个月“设计费”的三倍。
回程路上,两人共骑一辆小电驴——江眠的自行车前几天坏了。她坐在后面,手轻轻抓着陆沉舟的衣角。风从洱海吹来,带着水汽和阳光的味道。
“江眠。”陆沉舟忽然说。
“嗯?”
“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你想过未来什么样吗?”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继续做现在做的事。帮更多老宅新生,教村里的孩子画图...也许开个小工作室,接一些有意思的项目。”
“不回去了?”
“回哪里?”江眠问,“回那个充满回忆和伤痛的城市?还是回陆氏,当总裁夫人?”
陆沉舟听出了她话里的刺,但他理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想在哪里生活,我都陪着你。大理很好,或者换个地方,都好。”
小电驴驶过一片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里起伏。江眠把头靠在陆沉舟背上,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还没想好。”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想当‘江婉清的女儿’,不想当‘陆沉舟的未婚妻’,就想当...江眠。一个会盖房子的普通人。”
“好。”陆沉舟说,“那就当江眠。而我...当陆沉舟。一个追着江眠跑的普通人。”
江眠笑了,笑声被风吹散。
那一刻,陆沉舟觉得,就这样一直骑下去,骑到世界尽头,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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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三天后。
江晓来了。
十八岁的少年,高考刚结束,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时,江眠差点没认出来——弟弟长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父亲的影子越来越浓。
“姐!”江晓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我找了你一年...”
江眠也哭了。这一年,她只敢偶尔给弟弟寄明信片,不敢打电话,怕听到他的声音就心软。现在抱着已经比她高的弟弟,她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他多少成长。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念清姐姐告诉我的。”江晓抹了把眼泪,“她说你在云南,在做喜欢的事,过得很好...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
他转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陆沉舟。
笑容瞬间消失。
“他怎么在这里?”江晓的声音冷下来。
江眠察觉到弟弟的敌意:“晓晓,陆大哥他...”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江晓打断,盯着陆沉舟,“你为了公司,娶了别人,让我姐一个人离开。现在公司保住了,又来找她?陆沉舟,你当我姐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晓晓!”江眠提高声音。
陆沉舟走过来,对江晓微微躬身:“你说得对。我确实做错了,伤害了你姐姐。我来这里,是想弥补,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江晓笑了,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尖锐,“那我爸呢?他能重新开始吗?我姐这一年的眼泪,能重新开始吗?”
“晓晓!”江眠抓住弟弟的手臂,“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江晓看着她,眼圈红了,“姐,你知道这一年我怎么过的吗?一边复习高考,一边担心你,一边还要处理爸爸的案子...这个人在哪里?他在跟别人结婚,在当别人的爸爸!”
他指向陆沉舟:“现在他自由了,离婚了,就来找你。姐,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他不要你的时候你走,他要你的时候你就回来?”
这话太重了。江眠的脸色瞬间苍白。
陆沉舟上前一步:“江晓,你可以骂我,打我,怎么都行。但别这样说你姐姐。她是我见过最有骨气的人。”
“那你配不上她。”江晓一字一句,“永远配不上。”
说完,他拎起背包,转身就走。
“晓晓!”江眠想追,被陆沉舟拉住。
“让他冷静一下。”陆沉舟说,“我去找他谈。”
“不。”江眠摇头,“这是我的事。陆沉舟,你先回去吧。”
她追了出去。古镇的小巷错综复杂,江晓走得很快,江眠追得气喘吁吁,终于在洱海边追上了他。
少年站在水边,背影单薄却倔强。
“晓晓...”
“姐,对不起。”江晓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那么说你。我知道你这一年不容易...”
江眠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洱海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的苍山笼罩在暮霭中。
“你说得对。”江眠轻声说,“我是没骨气。因为我还爱他。”
江晓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有震惊,也有痛心。
“但我也爱自己。”江眠继续说,“所以这一年,我离开,我学会一个人生活,我找回了我自己。现在我敢重新接受他,不是因为我需要他,而是因为我足够完整,完整到可以选择要不要他。”
她握住弟弟的手:“晓晓,爸爸的事,陆沉舟帮忙翻了案。妈妈的事,他也一直在查。他做错过,也正在改正。人这一生,谁能永远不犯错?”
江晓的眼泪掉下来:“我就是...替你委屈。”
“我知道。”江眠抱住弟弟,“但姐姐不委屈。因为现在,是我在选择。不是被迫,不是妥协,是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选择。”
夕阳渐渐沉入苍山背后,天空从金色变成绛紫,最后归于深蓝。
姐弟俩坐在水边,聊了很久。聊父亲,聊母亲,聊江晓的大学生活,聊江眠在古镇的日子。像要把错过的一年,一夜补回来。
深夜回工作室时,陆沉舟还在门口等着。他脚边一堆烟蒂,看见他们,立刻掐灭烟站起来。
“江晓。”他先开口,“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解释。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清单。当年火灾后,很多物品被认为烧毁了,但其实...被陆振坤私藏了。我上个月才找到。”
江晓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建筑设计图的照片,标题写着:《给眠眠的十八岁礼物——她未来的家》。
日期:2006年11月20日。火灾前三天。
“爸爸...”江晓的声音在颤抖。
江眠也看到了。那张图纸她很熟悉——母亲教她画的第一张房子,就是模仿这个设计。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母亲随手画的。
原来,是父亲给她的成年礼物。
“图纸原件在哪里?”她问陆沉舟。
“在一个银行的保险柜里。”陆沉舟说,“密码是你父母和你的生日组合。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取。”
江晓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我刚找到。”陆沉舟坦然道,“而且...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江眠准备好了,等你们姐弟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