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很挤,全是去初诣的人,三个人被挤在车厢中间。好不容易到站,跟着人流走向神社,长长的石阶上已经排满了人,大家缓慢地向上移动,像一条河流。
排了将近一小时,终于轮到他们。扔硬币,摇铃,拍手,许愿。
夕朝沚闭上眼睛。该许什么愿?学业?健康?
‘希望他俩能长命百岁’他想。然后觉得自己有点贪心,又补充:‘希望他们俩愿望成真。’
睁开眼睛时,发现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也在看他。
“许了什么愿?”降谷零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夕朝沚说。
“也是。”
抽签处也排着队。夕朝沚抽到“末吉”,降谷零抽到“小吉”,诸伏景光抽到“大吉”。
“为什么你是大吉?”夕朝沚看着诸伏景光的签纸。
“运气好吧。”诸伏景光笑着把签纸小心折好,放进钱包。
“我要跟你换。”
“不换。”
求了护身符,写了绘马。
夕朝沚的绘马上潦草的写“学业进步”,又觉得不妥,在背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他们百岁”。
挂绘马时,他偷偷瞄了一眼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降谷的写得很工整:“成为优秀的警察。”诸伏的也是类似的内容,但多了一句:“重要的人平安。”
从神社出来已经是中午,路边摆满了小吃摊,章鱼烧、炒面、苹果糖。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冬日的味道。
“饿了。”夕朝沚宣布。
三个人沿着摊贩走,手里很快塞满了食物。夕朝沚左手苹果糖右手章鱼烧,吃得脸颊鼓鼓的。降谷零相对克制,只买了炒面。诸伏景光在喝热红豆。
终于找到一张长椅坐下,几个人边吃边看来往的人群。有穿着和服的一家人,有手牵手的情侣,有叽叽喳喳的高中生团体。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在准备大学考试了。”降谷零忽然说。
夕朝沚咬苹果糖的动作顿了下:“到时候再说。”
降谷零看向他,“你有想好考哪里吗?”
夕朝沚说东大历史,或者法务部。
“你是认真的?”降谷零盯着他。
“当然。”夕朝沚咬了一口章鱼烧,“到时候背成狗了。”
“现在背到时候还能偷懒。”诸伏景光说。
“饶了我吧……”
吃完东西,他们在神社周围的园林里散步。冬日阳光稀薄浅浅的照在庭院的白砂上,细碎的光在池塘里锦鲤游动。
“你们说,”夕朝沚靠在栏杆上,看着锦鲤,“这些鱼知道自己在这里只是为了观赏吗?”
“不知道。”降谷零说。
“那它们会想离开吗,比如大海,会无聊吗?”
“可能是,但游不出去。”
夕朝沚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诸伏景光轻声说:“但至少在这个池塘里,它们被照顾得很好。”
“是啊。”夕朝沚笑起来,指了指,“有吃有喝有庭院。”
傍晚时分,他们坐电车返回,车厢比早上空了些,三个人迅速占领座位。
夕朝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渐次亮起,黄昏逐渐鲜艳。
“谢谢。”他忽然说。
“谢什么?”降谷零看他。
“拉我出来。不然我肯定睡到下午,然后在新年第一天就虚度光阴。”
诸伏景光笑了:“不客气。”
“不过明年要是还这么早叫我,我可能会装死。”
“那我们就去你家把你拖出来。”
“暴力执法啊,未来的警察先生。”
4。
花火大会的傍晚,夕朝沚依旧在家和浴衣的带子搏斗了十五分钟,也依旧系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
他放弃,拍照发到群里。
夕朝:救
降谷:你是在系带子还是在拆炸弹?
诸伏:马上到。
十分钟后,诸伏景光出现在夕朝沚家门口,他穿着浅蓝色的浴衣,衬得整个人干净清爽。看到夕朝沚的作品后,忍不住笑了。
“别笑了——”夕朝沚转身。
诸伏景光的手指穿过布料,动作轻柔但利落。夕朝沚能感觉到指尖偶尔擦过后背,很轻,像蝴蝶。
“好了。”诸伏景光说,退后一步打量,“这次没问题了。”
降谷零在楼下等,依旧穿着深灰色的浴衣,看到夕朝沚终于像样地穿好浴衣,他挑眉:“终于学会穿衣服了?”
“有景光老师指导。”夕朝沚得意。
花火大会的主会场人山人海,挪不动步。各种小吃摊冒出腾腾热气,都混在夏夜暖燥的空气里。
“人太多了。”降谷零说。
“我知道个地方。”夕朝沚说,“人少视野好。”
穿过拥挤的人潮,拐进小巷,沿着坡道向上走,越走人越少,渐渐能听见蝉鸣。
坡道尽头是一片临海的堤坝,远处树旁边有座小神社,神社前的空地正对海湾,已经有三五群人在这里铺好了垫子,确实清净。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降谷零问。
夕朝沚找了个位置铺开野餐垫,说:“闲逛发现的,这里看烟花不会被树挡住,而且——”他指指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有饮料。”
第一发烟花升空时,他们刚买好汽水。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绽放,然后化作流苏缓缓坠落,爆裂声闷闷的,像绒布包裹着远雷。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红的、蓝的、绿的,有的像垂下,有的像绽放。
夕朝沚仰头看着,汽水瓶在手里凝出水珠,滴在浴衣上,他看得专注,没注意到诸伏景光在看他。
“很好看。”诸伏景光说。
“嗯。”降谷零应道。
一组连环烟花在空中炸开,看烟花的人群发出“哇”的惊叹声,孩子们兴奋地尖叫。
烟花持续了将近一小时。最后一发是巨大的层叠的金色光环,几乎照亮了整个海湾,缓缓消散后,夜空重归宁静,只留下淡淡的火药味和萦绕不去的惊叹。
人群开始散去。他们收拾东西,沿着来时的路下山,经过海边时,夕朝沚忽然停下。
“要不要去沙滩走走?”他提议,“还早。”
海滩的人不多不少,沙子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赤脚踩上去暖洋洋的,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大型绒毛。
他们赤脚走进浅水区,海水微凉,没过脚踝。
“明天就要开始暑假补习了。”降谷零说,语气里难得带点哀怨。
“停。”夕朝沚踢起一片水花。
“……”
诸伏景光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浪磨圆的贝壳,对着月光看:“至少还有假期。”
夕朝沚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他悄悄退后几步,双手捧起海水——
哗啦!
水就这么泼了诸伏景光半身。
诸伏景光愣住了,低头看看湿透的浴衣下摆,又抬头看看夕朝沚,罪魁祸首早已经跑到几米外,笑得直不起腰。
“你……”诸伏景光难得说不上来。
降谷零在旁边淡淡评价:“幼稚。”
下一秒,他也被泼了一身——来自诸伏景光。
战局升级。
三个人在浅滩上追逐,互相泼水,浴衣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也滴着水。夕朝沚一边跑一边笑,差点被自己绊倒,被诸伏景光拉了一把。
“偷袭!”夕朝沚站稳后立刻反击。
“你先开始的。”诸伏景光笑着挡开。
降谷零试图保持中立,但很快被卷入混战,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完了,”夕朝沚看着自己滴水的袖子,“这浴衣明天干不了吧。”
“活该。”降谷零说,但也在笑。
诸伏景光拧着衣角的水,问:“会被家里说吗?”
“也许。”夕朝沚仰面躺下。
“暑假有什么计划?”诸伏景光问。
“睡觉。”秒答。
“除了睡觉。”
“打游戏”
“我可能去道场帮忙。”降谷零选择忽略他的回答。
“我想复习一下功课。”诸伏景光说,“为警校考试准备。”
夕朝沚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是真的很认真啊。”
“你不认真?”降谷零看他。
“我也认真啊。”夕朝沚说,“但我的认真方式和你们不太一样。”
“比如?”
“比如……”夕朝沚想了想,“我会认真思考今天晚饭吃什么,明天要不要逃补习,后天——”
“够了。”降谷零打断。
诸伏景光又笑起来。
海水又开始涨潮,浪花几乎要碰到他们的脚。该回去了。
三个人站起来,拎着湿透的浴衣下摆,往家的方向走。
5。
诸伏认识夕朝沚的起因是一个早上,将近迟到。
门还剩一米宽的缝隙。
要冲!
诸伏景光侧身挤进去,制服擦过门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数导主任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毕竟自己是在门完全关闭前进入的,不能算迟到。
诸伏景光放了心,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抬起手想擦汗,但就在这时,诸伏景光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成了初中时代最清晰的记忆之
一。
校门外,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身影正在冲
刺。
那是个男生,黑色短发在晨风中乱飞,书包单肩背着,随着奔跑晃动,他跑得极快,就像,像一头鹿。
诸伏景光觉得这个形容很贴切,随即下一秒,他又愣住。
校门此时已经关得不到半米了,常人的选择,应该是从旁边的小道绕进来,虽然不太雅观,但至少能进。
但他没有。
他在离校门还有三米左右时突然加速,身体倾斜,右脚在地面一蹬——
跳了起来。
可以看出来,他有运动天赋,而且还不能说小,但他的动作却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本该如此的选择,前面有障碍,那就越过它。
他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其实很短,可能不到一秒。但在诸伏景光的记忆里,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镶上了一层背景板自然样的金边。四月初,樱花正开到最盛,风一吹,粉白色的花瓣全天下都看得见,飘落。他在花瓣与风的缝隙中穿进来,制服外套被风鼓动,像张开的翅膀。
然后他落地,动作流畅,又像猫。
站稳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朝教学楼跑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
或者说,我们短暂地对视了。他的眼睛很
黑很亮,左眼下方有两颗并排的痣,或者说,这是会第一眼注视的。
然后他笑了,很是得意的笑,像在说:我帅吧,我帅吧?
征求夸赞的孩子,很纯粹的直白的笑容。
然后他就跑过去了,留下一阵风,和几片无须有被带起的樱花花瓣。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三秒。刚才那一幕太不真实了,像电影里的镜头,或者某个过于清晰真实的梦。
直到数导主任的怒吼从身后传来:“那个人!又是你!!夕朝沚——!!”
夕朝沚?
很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