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化祭第一天,夕朝沚揣着从班上烘焙社摊位顺来的饼干,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空气里飘着章鱼烧,炒面和红糖浆的气味,各个教室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手绘招牌,鬼屋、咖啡馆、占卜馆。
他晃到中庭,看见二年C班一群学生脸上涂着惨白的颜料在追人,尖叫和笑声混在一起。
到了体育馆,里面在办乐队演出。
“真和平啊。”他咬着饼干老头感慨,准备找个杂货间把刚借来的小说看完。
然后他的后领就被抓住了。
“找到你了。”降谷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诸伏景光温和地说:“正找你呢,夕朝。”
夕朝沚察觉不妙:“我现在说我有急事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降谷零拽着他后领就往教学楼走,“话剧社的演出快结束了,需要人手收拾舞台。”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我们班的话剧已经收工了,还有你刚刚一点忙都没干。”降谷零理直气壮。
“我那是去拿东西了!”
“你嘴角还有饼干屑。”
夕朝沚被拖进礼堂时,舞台上的悲剧刚好演到高潮。
男主角单膝跪地,语气夸张喊道:“啊!我的朱丽叶!为何命运如此残酷!”
老套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夕朝沚打了个哈欠。
演出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幕布落下,演员们出来鞠躬。然后灯光大亮,社长站在台上喊:“辛苦大家!现在需要帮忙拆布景和搬道具,有空的同学请留一下!”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同时看向夕朝沚。
“我真服了。”夕朝沚叹气,卷起了袖子。
拆布景比想象中麻烦,谁知道那些看起来轻飘飘的城堡墙板和森林背景,实际上是用厚木板和钉子固定的。
夕朝沚和降谷零合力把一堵“石墙”搬到后台仓库时,已经满头大汗。
“这玩意儿是真的重。”夕朝沚喘着气。
“你平时多锻炼就不会这么虚了。”降谷零面不改色。
“不讲不讲。”
诸伏景光在另一边帮忙折叠幕布,时不时会看过来。
搬完大件,开始收拾零碎道具。
夕朝沚在道具箱里翻出一把塑料长剑,挥了两下,问:“这个能拿走吗?”
“不能。”话剧社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那是明年还要用的。”
“行吧”夕朝沚把剑放回箱子,然后又翻出一顶假发,金色大波浪卷,有个注意出来了,他眼睛一亮,立马戴到头上,回头看向降谷零,“怎么样?”
降谷零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扭头:“……别问我。”
诸伏景光笑出声:“还挺适合。”
“哼哼哼。”夕朝沚顶着那顶杂乱的假发,用剑指着降谷零,“来吧,恶龙,我们决一死战!”
“你几岁了。”降谷零吐槽,但还是捡起另一把道具剑跟他比划了两下。塑料剑的“啪啪”的轻响,两个人时不时笑两下,在空旷的舞台上传开。
其他收拾道具的同学也停下来看,有人笑出声。
话剧社长本来想制止,但看着夕朝沚顶着金色卷发想到的话总是很无力,也就放弃了。
文化祭的灯火渐次亮起,校园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三人走在黄昏的校园里,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隐隐约约,操场那边还有音乐声。
2
运动会通知发下来时,夕朝沚正趴在课桌上补觉。
班长敲了敲他的桌子:“夕朝,项目表。”
夕朝沚迷迷糊糊抬头,在表格上扫了一眼,在“跳高”后面打了个勾,然后又趴下了。
五分钟后或者很少,体委山田冲过来:“夕朝!你报了跳高?”
“嗯?”声音从胳膊缝里漏出来。
“太好了!我们班跳高一直没人,去年是弃权!”山田兴奋地说,又压低声音,“那个……四百米和4×400接力还缺人,你看……”
夕朝沚抬起头看他。
山田双手合十:“拜托了!凑个人数就行!”
“嗯。”夕朝沚又趴回去了。
他实在太困,没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也没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于是运动会当天,当广播里喊“男子四百米预赛,第三组选手请到检录处”时,夕朝沚正坐在班级看台上吃冰棍。
“夕朝!到你了!”班长喊他。
夕朝沚茫然:“什么到我了?”
“四百米啊!你不是报了吗?”
夕朝沚手里的冰棍“啪嗒”掉在地上。
他好像是答应山田什么事。
被推到起跑线时,他还在挣扎:“不是,等一下,等等听我说——”
发令枪响了。
身体比脑子快,他冲了出去。
四百米是种微妙的距离不算短跑,也不算长跑,只是需要速度,需要耐力。
他再也不会熬夜打游戏了。
他这么想。
“夕朝!加油!”
降谷零:“跑快点!”
诸伏景光的声音同样清晰:“调整呼吸,夕朝!”
夕朝沚咬牙,在最后拐弯前开始冲刺。超过了一个,两个。
冲过终点线时,他几乎是想直接躺在地上。
“第二名!”裁判喊。
同学们围上来,乱七八糟把他扶起来。夕朝沚这么一折腾没力气出话,只是摆手。
“可以啊!”山田拍着他的背,“进决赛了!”
夕朝沚不想搭理他了。
后面山田买了可乐上供,夕朝沚心满意足。
决赛在下午。夕朝沚还是跑了个第二。
他刚瘫在看台上,广播又响了:“男子4×400米接力,请各班选手到检录处。”
夕朝沚闭上眼睛。
“别装死,”降谷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接力你是最后一棒。”
“杀了我吧。”夕朝沚说。
“跑完再死。”
接力赛是运动会的重头戏,看台上坐满了人。
夕朝沚站在第四棒的位置,看着前面三棒的同学拼命奔跑,年轻真好。
第三棒交棒时,夕朝沚接过接力棒,冲了出去。
最后五十米,他和第一名几乎并排。看台上的喊声达到顶点。
夕朝沚用尽全力冲过终点线。
睁开眼时,他倒在草地上,天空在旋转,大地是白波纹。有人把他拉起来,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赢了!”山田冲过来,“我们班第一!”
夕朝沚还在喘,但举起手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想起什么:“跳高……什么时候?”
“半小时后。”诸伏景光看了眼时间。
“我想死。”
“别气。”
跳高场地围了不少人,横杆在一米五的高度。
“你还行吗?”降谷零问。
“不知道。”夕朝沚实话实说。他的腿还在发抖。
轮到他的第一次试跳。他助跑,起跳——过了,很勉强。
横杆升到一米六。几个选手被淘汰了。
第二次试跳,夕朝沚又过了。动作比第一次流畅些。
一米六五。剩下四个人。
夕朝沚看着横杆,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背越,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迅速落下。
过了。
观众席传来掌声。
一米七。剩下三个人。
第一个选手没过。第二个选手擦杆,杆子晃了晃,没掉。
又轮到夕朝沚。
他站在助跑点上。
助跑,加速,起跳——身体腾空,越过横杆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落在垫子上,他抬头看。
杆子没掉。
“过了!”裁判喊。
最后一个对手在一米七二的高度失败。
夕朝沚拿到了第一。
颁奖时,他脖子上挂着跳高的金牌,手里还拿着接力赛的集体奖状。班长跟体委都激动地拍他的照片:“夕朝,你今天是英雄!”
“英雄要累死了。”夕朝沚笑着说。
回家的路上,降谷零忍不住问道:“你跳高什么时候练的?”
“没练过。”夕朝沚胡诌,“我是天才。”
诸伏景光轻笑。
“我小学练过,肌肉还没忘。”夕朝沚还是补上这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降谷零说:“你其实挺厉害的。”
“现在才发现?”
“别蹬鼻子上脸。”
夕朝沚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散开。
星空很亮,明天是周日,可以睡懒觉。
这大概就是高中生活最好的时刻。
3。
年末最后一天,夕朝沚被手机铃声吵醒。是Line的群通话。
“起了吗?”降谷零的声音。
“现在几……”夕朝沚眯眼看着手机,“你疯了吗?七点打电话?”
“今天初诣,去晚了人多。”诸伏景光温和的声音插进来,“而且说好了一起去神社。”
夕朝沚想起来了。一周前他们约好新年一起去神社祈福。
“我想反悔。”他把脸埋进枕头。
“不能。”降谷零斩钉截铁,“半小时后在你家楼下见。迟到的话你就自己挤电车去。”
电话挂断。
夕朝沚在床上挣扎了十分钟,再睁眼,他认命爬起来。
洗漱,换衣服,家人早就准备好了藏蓝色的和服外套,配深绿色袴,他对着镜子系了半天带子,最后还是系歪了。
下楼时,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已经等在门口。两人都穿了和服,降谷是深灰色,诸伏是青蓝。
这一幕像电视剧,夕朝沚想。
“你带子系歪了。”降谷零第一眼就指出。
“我知道。”夕朝沚无力。
诸伏景光走过来,帮他重新系好,手指灵活地穿过布料,动作熟练。
“你还会这个?”夕朝沚惊讶。
“跟奶奶学的。”诸伏景光说,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