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渐渐爬到中天,清辉泼洒得满台皆是。
沈星晚喝得微醺,靠在石栏上哼着小曲,姜至正低头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带。
宋知独自走在石阶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莲蓉月饼,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山影上,眉眼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月饼的纹路,北城老宅的飞檐、爷爷冷硬的训斥、祠堂里冰冷的地砖,还有那些纠缠不清的家族旧事,像潮水般漫上心头。
不知何时,住持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脚步声轻得像落在地上的月光。他在宋知瑾身边站定,淡淡开口:“姑娘心事重重,可是被前尘旧事绊住了脚步?”
宋知瑾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
“世间万般执念,皆是枷锁。”住持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若一味沉湎过往,攥紧那些放不下的恩怨,便会错过眼前的风与月,错失身边值得珍惜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低声说笑的姜至与沈星晚,又落回宋知瑾脸上:“放下,不是认输,而是放过自己。真诚待人,珍惜当下,方不负这人间月色。”
宋知瑾指尖猛地一颤,半块月饼险些从掌心滑落。她望着住持深邃的眼眸,沉默良久,才缓缓垂下眼睑,轻声道:“多谢大师指点。”
住持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衣袂被晚风拂起,留下满台清寂的月光。
宋知瑾转头看向姜至,对方似有所感,也恰好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姜至弯起嘴角,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桂花酿,眼底盛着的笑意,比月色还要温柔。
宋知瑾望着住持远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捏得那半块莲蓉月饼微微变了形。
夜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来,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沉郁。她何尝不明白住持话里的深意,可北城的那些纠葛,是刻在骨血里的枷锁,是她从记事起就逃不开的网,姑姑的离世像是一道平衡的弦断开。
爷爷的威压,家族的算计,还有那些被尘封的秘密,哪一样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她不甘心被家族的棋局裹挟,不甘心一辈子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甘心姑姑被设计至死,更不甘心……就这样带着一身泥泞,没办法以真面目示人,去靠近那个干净温暖的人,反而没办法保护她。
她转头看向姜至,月光落在姜至的发梢,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姜至正低头替沈星晚拂去发间的草屑,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眉眼间盛着的全是澄澈的暖意。
宋知瑾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眸时,眼底的挣扎与无奈,被月色藏得严严实实。
姜至安顿好昏昏欲睡的沈星晚,转身就看见宋知瑾独自坐在石凳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清。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宋知瑾身边坐下,没提住持的话,只是从食盒里摸出一块新的莲蓉月饼,递过去:“尝尝这个,比刚才那块甜一点。”
宋知瑾抬眸看她,眼底的沉郁还没散尽,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月饼的温度,又很快缩了回去。
“江城山上的月亮,比北城的亮。”姜至望着天边的圆月,声音轻得像风:
“我以前遇到烦心事,就喜欢看月亮,总觉得不管多难的事,等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就会好一点。”
宋知瑾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月饼,酥皮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细碎的雪。
她知道姜至是在安慰她,也知道那些话里的温柔,可北城的那些事,哪是等一个日出就能消散的。
不甘心,就是她解不开的死结。
姜至没再说话,只是偏过头,静静看着宋知瑾垂着的眼睫。
月光落满她肩头,清冷得像淬了霜,连手里的莲蓉月饼,都像是沾了一层化不开的凉。
姜至忽然往前倾了倾身,手臂轻轻环住宋知瑾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下巴几乎要贴上她的肩,却又刻意留了半分距离。
宋知瑾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月饼的手指猛地收紧,酥皮簌簌掉得更厉害,落了满手细碎的白。
她没抬头,也没推开,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快得像被月光烫到。
不过几秒,姜至就松开了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衣角,声音轻得像叹息:“会好的。”
宋知瑾垂着眼,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字:“嗯”。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很快被风吹开,只剩满地碎月,和落了一地的月饼酥皮。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那边传来“吱呀”一声轻响,跟着是沈星晚带着睡意的嘟囔:“姜至?”
姜至闻声回头,就见沈星晚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怀里还抱着个抱枕。
小姑娘看见石凳上的两人,愣了愣,打了个哈欠:“你们怎么坐这儿啊,山里好凉的。”
宋知瑾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垂着的目光,指尖捻了捻残留的月饼酥皮,站起身时,周身的那点柔软又被冷清尽数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