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流光睁眼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
不远处的软榻上,有着一条被用过的薄毯,但榻上却空无一人。
她揉着发蒙的脑袋起身,有些忘了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正要出门去寻商遗思,他却恰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食盒。
见殷流光醒了,他在桌旁坐下,掀开食盒招呼她:“醒了就来吃饭。”
他仍是无波无澜的模样,殷流光也有点不好意思问昨晚的详细情况。
她点点头蹭了过去,见商遗思一碟碟拿出来的都是自己平素爱吃的小菜,还有放了枣丝的甜粥,不禁弯起眼眸。
“没想到这家小客店虽然建在远离官道的偏僻之地,居然还有这么精致的菜肴啊?真是店不可貌相。”
她尝了一口,十分震撼:“好好吃!”
“店主若是把店开去长安,一定能成为比肩琼池楼跟长乐天的大酒楼!”
殷流光吃一口感叹一声,这手艺并不像长乐天招牌菜那样,以香辛料与食材的珍贵取胜。
而是胜在只是用简单的食材,就做出了最醇厚的令人回味无穷的滋味。
这甜粥里的枣丝,每一根都切得极细,大小均匀,显然切的人刀工极好,也只有这么氤氲的宛如鲜红花丝的大小,才能极尽地将枣的清甜与米粥结合。
见殷流光这么喜欢,商遗思不禁挑眉,有些诧异,但面对她的夸奖,他却诡异地轻咳一声,沉默地也舀了一勺粥。
这算是……好喝么?
他尝不出来,抬头见她像小猫一样吃得津津有味,商遗思不禁微微露出一些她看不见的笑意。
罢了,她喜欢便好。
用过饭后,商遗思带着殷流光离开客店,客店门口停着一匹高大威风,与简陋的小店格格不入的马匹。
褐色的高大马儿乖巧地站在客店门口,见商遗思过来,亲昵地低头蹭了蹭他的衣袖。
这匹马额间的当卢上刻着流波夔纹,是商遗思所辖金吾卫的独属纹样。
殷流光望了望远处弯曲分叉十拐八弯的路,十分诧异:“为了不被发现,这几天苏胥专挑难走的小路走,金吾卫的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商遗思道:“金吾卫的马都是默玄所训,辨路寻踪,千里奔徙皆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一想到是默玄所训,殷流光便点点头,望着那匹马,十分好奇:“大王,不知道默玄化兽之后,是什么颜色、什么品种的马啊?”
“是大宛马?突厥马?还是汗血宝马?”
她双眸熠熠,露出向往的目光:“……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商遗思握着马鞭的手僵了僵。
想起昨日她提起苏胥的狐狸身时的神情……她就这么喜欢能变成兽的人?
若是让她见到了默玄所变的马,是不是还想着骑上一骑?
商遗思顿时神色一冷。
“此乃军中机密,不可外泄。”
默玄是什么品种的马居然是机密吗……殷流光有些愕然不解。
但商遗思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他用玄色披风兜头裹住殷流光,单手揽着她的腰,骤然带着她翻身上了马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殷流光勉强从兜帽里探出一张小脸的时候,商遗思低喝了一声“驾”,马儿已经如奉纶音,一骑绝尘地狂奔起来。
殷流光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风:“咳咳……咳……”
兜帽被一张大手重新盖得严实,商遗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乱动。”
“此处荒凉,没有可供租赁的马车,只能如此带你回去。”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娇嫩无比的非要坐马车才能出行的人。
殷流光张了张嘴,扭头想说什么,但商遗思却以为她不想跟自己共乘一匹马。
他的手有些僵硬,但顿了顿,还是隔着披风揉了揉她的脑袋。
“冬日风寒,莫要乱动。”
“听话。”
殷流光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再乱动。
被披风的墨色绒毛遮盖的脸上有些微微地泛红,方才他摸她的手法……好像在给鸟梳毛一样。
背紧紧地倚靠着身后男人的胸膛,她完全被他环绕在身前这一方狭小的天地中。
也想起来了自己昨夜莫名其妙变回乌鸦身后,被他捧在身前一下又一下,沉静又耐心地梳着毛。
此刻胸口那又闷又胀,又酸又甜的感受……跟昨晚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抚上自己胸口。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种情绪,完全被身后之人的指尖、眼神、说话时的嗓音和语调所牵引着走的情绪……
潜意识里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可她却不愿意去面对。
殷守善模糊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殷流光,你真当祁承筠这种高门贵族能看上你这个国子监博士的庶女啊?”
他的语气不屑而尖锐。
“他只不过是图新鲜跟你玩玩罢了,你要是真信,才是蠢。”
他们这种抬抬手指就能呼风唤雨的权贵……在漫长的一生中,或许会为路边的野花而投去短暂的一瞥。
但却不会为此改变自己纵马要去的路途。
在这讲究门阀联姻的大盛王朝,世家大族,高门显卿皆愿求娶五姓女,以此壮大家族势力,向下结亲便是自堕身份,有辱门楣。
更何况,她还是罪人与歌姬私通所生之女。
谁会以家族声名做赌?
更遑论亲手将陇幽商氏之名重新带回长安的商遗思。
他如今只是因为自己能治他的病,所以同她做交易,一旦商遗思病好,殷流光知道,那就是他提出解除婚约之时。
殷流光咬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