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回来的时候,商遗思瞧见她手上多了一支迎春花。
“哪里来的话?”
殷流光笑眯眯插进桌上的花瓶中:“是楼下客店主人送的,方才是他妻子采花回来了,正给客人们挨个送迎春花。”
“说是明日就除夕了,客店里按照旧例,要换上新鲜的迎春花准备迎接新岁。”
见商遗思的目光一直沉默地黏在那株鹅黄色的迎春花上,殷流光将花瓶带了过去,放在床头。
“大王喜欢这花?”
商遗思微微颔首,伸出手来,指尖拂过柔软湿润的花瓣:“制香的时候,偶尔会用。”
殷流光想到了之前商遗思端坐在香案前,漫不经心,却一举一动都一丝不苟的调香的模样。
她忽然道:“这里也有香炉,大王可带了香丸?”
“你想燃香?”商遗思有些诧异,但想到襄王宅中日夜燃着能够抵挡夜神司法网,凝聚方外兽防御之力的香,她闻多了早已习惯。
这几日一次也不曾闻到,想必乌鸦之身对于夜神司法网的屏障能力已经开始逐渐减弱。
想要用香来稳定能力,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商遗思颔首应下:“可。”
很快,殷流光找来了香炉、云片和研磨的一应工具。
商遗思靠着软枕,开始研磨香丸。
望着眼前只着玄色单衣,羸弱苍白地倚靠着软枕,却仿佛仍然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霜色,敛眉调香的男子,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尖像是忽然被一只飞来的蝴蝶栖息于此,传来奇异的微妙的、又痒又酥麻的感受。
他优雅冷冽的模样、虚弱沉寂的模样,还有发病之时紧紧箍住自己,沉迷狂热的模样,如此天差地别,却又只在她面前袒露过。
只有她见过商遗思全部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在商遗思面前说,最喜欢他,最敬爱他。
虽然她惯于说谎,但方才那一句,却是脱口而出,毫不犹豫说出来的。
殷流忽然微微皱起眉,捂住自己的胸口:“大王……我的胸口,忽然好难受……”
话音刚落,桃红色衣衫的女子便骤然“砰”的一声,变成一只倒在商遗思手边的乌鸦。
乌鸦紧闭着眼睛,翅膀轻颤不停,看起来很难受。
商遗思神色微变,下意识将香炉放到一旁,伸手将乌鸦笼在掌心,沉声问道:“殷流光……殷流光,你怎么了?”
乌鸦发出嘶哑的微弱的女子声音:“胸口……好闷,好难受。”
说着,乌鸦的脑袋便像是寻求帮助一般,不断地蹭商遗思的指腹。
见她这么难受,商遗思不禁皱眉。
难道是香有问题?
他将香炉重新拿起确认,是防御固气的香丸,并没有错,那殷流光为何……?
乌鸦仍然难受地蹭着他的手指,甚至张开鸟喙,咬住他的指腹。
这幅模样……难道是今日在他来之前,苏胥出手伤到了她?
商遗思轻巧止住乌鸦殷流光的动作,将她笼到眼前,默了默,道了声“抱歉,事急从权”。
他用两根手指抚过乌鸦的胸口和鸟背,一寸一寸探去。
奇怪……并无伤口。
疑惑间,忽然听到殷流光好像很舒服很开心的声音:“啊……感觉好多了……”
商遗思顿时僵住,愣愣看着自己正抚在鸟背上的手。
他从没养过如此小巧的鸟类,宅中那只夜鸣雀,一向也是楚媪负责喂养。
所以他并不知道鸟族只有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希望被那人梳理羽毛。
他一停下,乌鸦便露出有些急躁的模样,爪子着急地抓着他的掌心。
于是他继续抚上她乌黑亮丽的羽毛,一下又一下。
直到掌心的乌鸦,终于陷入了沉沉的昏眠。
凝视着那只小巧玲珑的乌鸟,商遗思忍不住若有所思。
“获得方外兽的能力后,寻常人或多或少都会被兽的特性同化,但只要不过度使用能力,大都能控制住……”
“殷流光,你今夜为何突然无法自控?”
他的疑问无人解答。
“罢了,明日便是除夕,既是除夕,想必那人也会来。”
“便请他帮你仔细看看……”
他说着,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不知何时,乌鸦又变成了睡熟的趴在商遗思怀中的女子。
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一动不动良久。
幽然的香雾似断还续地飘来,隐约的沉香缭绕在两人之间。
盏中烛火燃到尽头,挣扎着明灭,映出墙上男子模糊朦胧,僵硬如雕像的身影。
他轻吐出自嘲的叹息,将眸中挣扎的神色尽皆掩盖,轻轻俯身。
冰凉的一吻印在女子熟睡的额角,极尽痛楚,又极其轻柔克制。
“殷流光,若我死后,你与遗念成婚……是否会立刻忘记我?”
“忘记那个,从一开始就处处逼迫你,总是以主上的姿态对待你的男人。”
他的眉眼里溢满深重的颓唐与无法言说的渴望,仿佛抱一个易碎品那般抱起熟睡的女子,将锦被盖在她身上。
而后,他吹熄烛火,披着外袍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