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状况殷流光一无所觉，她按住鸢娘为她布菜的手，含着恬静满足的笑意，就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般摇了摇头。

“阿娘别忙活了，我已经吃饱了。”

鸢娘闻言停下筷子，握着她的手，坐在她身边，柔柔地漾出一个宠溺的笑，捏了捏她的鼻尖：“四娘吃饱了？”

殷流光点点头，鸢娘不舍地叹了口气：“那……四娘这就要走了吗？”

她摩挲着殷流光的手，手指温暖细腻，没有一点茧子：“这么多年没见，阿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真不想放你走啊。”

“我也不舍得阿娘……对了，阿娘如今就住在这团圆楼中吗？”

殷流光的目光扫过鸢娘身后人声鼎沸的团圆楼，每个桌子旁都三三两两坐着人，脸上的神态都同他们一样。

桌旁坐着不可置信的，仿佛坠入极大的幸福之中，不住流泪的人，他们的对面坐着的人，无一例外，都容色鲜艳，衣衫整洁——

是来此楼中的客人心目中，心中挂念之人最干净纯粹的模样。

“卿卿，阔别十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卿卿，当初我高中状元之时，你却缠绵病榻，因为买不起药而气绝身亡……”

“如今，我已经官任五品侍郎，再也不是那个买不起药的穷书生了，卿卿，真的是你回来我身边了吗？你还会再离开我吗？”

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官不顾仪态，如痴如梦地紧紧攥着对面容色比他年轻许多的妇人的手。

那妇人轻轻微笑：“索郎，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从今往后，只要想见我，你就来这里，我永远都会在团圆楼等着你。”

也有带着幕篱的上了年纪的老夫人，身边侍立着丫鬟，她声音颤抖，搂着怀里五六岁的小姑娘：“姣娘，真的是你……我苦命的小女儿……”

她泣不成声：“你死的时候，是我亲手给你穿的衣服，你最喜欢的长命锁，我也给你放在了棺椁里……”

怀中的小姑娘从脖子上掏出个镶金嵌玉的长命锁，一派天真：“阿娘说的是这个吗？我日日都戴着呢！”

老夫人连连点头，只是却有些饱经世事的迟疑：“阿娘给你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法事，保佑你能往生极乐，这长命锁也是给你拿着贿赂鬼卒，平平安安过奈何桥的……”

“可我的姣娘……你怎么还在人间？”

小女孩依偎着老夫人的胳膊，十分依恋的模样：“阿娘，多亏楼主帮我复生了，所以我才能再见到阿娘。”

“阿娘日后若是想要见我，就可以来团圆楼见我。”

老夫人眷恋不舍，仿佛要把小女孩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的心肝，既然复生了，何不跟阿娘回家去？复活你的恩人，他要什么谢礼都行！”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稚嫩的童声很清脆，说出的话却带着诡异：“阿娘，我离开团圆楼就会立刻变成生蛆的尸体，那个样子太丑了，我不喜欢。”

“怎么会这样……！”老夫人震惊出声，脸上的幕篱都被她紧张的动作撞得歪了一下。

小女孩歪头，甜甜一笑。

“不过，团圆楼每十天就会举行一次团圆夜宴，阿娘日后若是想多多见我，就在夜宴上多买些团圆丝，有了这些团圆丝护体，我就能短暂地陪阿娘出楼去别的地方了。”

“今天就是团圆夜宴的日子。”

老夫人忙不迭点头：“买！阿娘这就买！”

隔壁桌的文官听了，也忙不迭道：“我也要买！我要带我娘子回家！”

顿时便有带着面具的侍者托着盘子走上前，盘中放着犹然蠕动的晶莹丝线一样的东西。

“夫人，一两金一根丝，要买吗？”

“小影，把今日我们带出来的钱都给他。”

侍女似乎有些怀疑，劝阻了几下，但老夫人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抱着怀中的小女儿怜爱无比，斥责催促侍女莫要磨蹭。

侍女没法子，只能从荷包中掏出五块金锭，放进托盘。

殷流光收回目光，轻声问一直慈爱地看着她的鸢娘：“阿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你也是被这座楼的楼主复活的？”

鸢娘轻柔地点了点头。

殷流光露出十分感激的神色：“既然救了阿娘，那就是我的大恩人，若是能见上楼主一面，我定要当面致谢。”

鸢娘温和笑道：“改日有机会，四娘会见到的。”

“夜已经深了，四娘，你该回去了。”

殷流光却主动缠住鸢娘的胳膊，很亲昵地蹭了蹭：“我不想回去，我想跟阿娘待在一起。”

鸢娘一怔，便已经听道殷流光扬声唤来侍者：“我要一间过夜的厢房，多少金才可以？”

侍者诧异古怪地看了眼殷流光跟鸢娘，片刻后道：“过夜只需一贯钱，上楼右转，幽字壹号。”

殷流光喜笑颜开地付了钱，扭头看向鸢娘：“阿娘，今夜和我一起睡，好吗？”

鸢娘彻底愣住，望向殷流光身后，一直依靠在角落柱子旁的苏胥。

苏胥将殷流光方才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搁下酒杯走了过来，审视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殷流光脸上。

“四娘，你可还记得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记得啊。”殷流光自然而然道：“找善观寺的衔蝉仙子嘛。”

“只不过如今我也不甚在意什么猫啊蝉啊的，跟见到阿娘比起来，其他任何事都是小事。”

“也包括……襄王？”苏胥紧紧盯着她。

“商遗思算什么？”殷流光口出狂言：“再装模作样，也只是我的裙下之臣罢了。”

“我现在只想跟阿娘待在一起，我只要有阿娘就够了。”

她依恋地依偎在鸢娘身边，半分从前的狡黠都没有，眼里满满都是对娘亲的孺慕和思念。

就连苏胥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知道团圆楼的饭菜里下了令人神思混乱的东西，如此，见到思念已久的亲人之后，没人能清醒地意识到不对劲。

只要来到这里，吃了饭，见了死而复生的亡魂的人，没有一个会不来第二次，不乖乖奉上黄金买团圆丝。

但他没想过殷流光会这么轻易地中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