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你手中那把最忠心,也最锋利的刀,襄王,商遗思。”
天子回过神,目光掠过太子,停驻在商遗思的身上。
“望尘,朕听说这些日子夜神司能顺利将京城所有的方外兽一网打尽,多亏了你的金吾卫暗中配合。”
商遗思垂眸道:“这是臣应尽的职责。”
天子满意地颔首,忽然云淡风轻道:“既然如此,等过了新年,便由你来担任夜神司司主之位吧。”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在场三人都脸色一变。
商遗思诧异无比,太子也瞳孔猛然放大一瞬,随即便脸色苍白起来。
伏月也十分震惊,斟酌着开口:“陛下,自高武女帝以来,历任夜神司司主都有东宫担任,若是骤然改了规矩,只怕……”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只怕太子原本就被长公主打压的岌岌可危的地位,会越发危险。
但天子却仿佛只是下了一道不咸不淡的命令:“祖宗规矩,也并非一成不变。”
“如今方外兽异变增多,夜神司需要更铁血手腕之人带领,太子并不适合。”
伏月便无话可说,点头称是。
天子又道:“太子,朕夺了你的司主之位,你可有怨言?”
太子苍白着跪在地上,嗫嚅许久,才勉强发出声音:“儿……惶恐,但这是阿耶旨意,儿自当遵从。”
商遗思在太子身后看着,心中却微微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之处。
虽然太子形容惶恐,跪伏的身躯摇摇欲坠,但按在地毯上的手却是平稳有力的,连青筋也没有凸出。
难道他……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不安?
商遗思收回了视线,或许只是他想多了,太子并非习武之人,举止向来雍容优雅,或许这只是他刻在骨子里被教导的,一国储君该有的一言一行。
离开蓬莱殿后,伏月称还要回青雾山审讯最后几只方外兽,朝二人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
商遗思心中记挂殷流光,昨夜君平向他禀告,说殷流光在善观寺遇到了曾向她求亲的茶商苏胥。
今日殷流光也是,说自己在西市与人相约,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想必是去见那苏胥。
此人他调阅过金吾卫的探查卷宗,江南人,来长安做茶叶生意,除了在鬼市跟殷流光撞上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此人似乎对殷流光十分关注。
当时他也没多说什么,殷流光同谁来往,与谁要好,都与他无关。
他如往常一样,只是淡淡吩咐殷流光早些回来。可看到她干脆利落转头就走的背影,心中却隐隐有些……奇异的焦急。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那只乌鸦应该已经见完人,也该归巢了吧?
正想着也同太子行礼告辞,却被已经恢复了常态的太子笑着喊住。
“望尘不急的话,不如去东宫喝杯茶?”
他道:“本宫亲手晾晒的白梅茶还剩一些,这点子,还是望尘府上收留的那位……独孤娘子教给本宫的。”
“望尘不如一起尝尝?”
听到他提及殷流光,商遗思顿住了脚步,淡淡道:“她此时虽然只是暂居在我府中,但我们已经定亲,再过不久便会成婚。”
“所以,并非收留。”
太子温和一笑,了然地点头:“是本宫说错了。”
“想必望尘也知道,本宫曾问过她,是否要来东宫,其实那时看到她的反应,本宫便知道,她对本宫没什么兴趣。”
太子温然的话里像是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喟叹:“没想到那位独孤娘子心中的心仪之人,是望尘你啊。”
心仪之人……么?
怎么可能?
她会答应自己,只不过是再也找不到比他提出的条件,更好的交易了。
商遗思淡淡地这么想,嘴上敷衍道:“诚如殿下所言,臣与独孤娘子两情相悦,所以还请殿下恕臣夺爱之罪。”
“臣还有事,就不去殿下宫中喝茶了,告辞。”
他转身便想走,但太子却叫住了他:“果真是马上就要成家的人,看望尘如此脸色匆匆,定是想早些回家罢?”
太子叹了口气,道:“但方才你也听到了,过了年后,夜神司的位置便要交给你了。”
“本宫请你去东宫喝茶,也是想要将需要交接的东西提前与你说上一说,免得到时你手忙脚乱。”
既然牵扯到公事,商遗思便有些不好拒绝,道:“既如此,叨扰殿下了。”
“望尘哪里的话,走吧。”太子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向前抬手。
不知为何,看着太子雍容华贵的面容,商遗思心中那一丝不对劲却更加明显了。
可怎么想却都想不到其中关窍。
他抬脚:“殿下先请。”
日头在他身后,沉沉地从宫阙屋檐之上坠了下去。
夜色渐深。
西市挂着团圆楼牌匾的酒楼之中,殷流光坐在人声鼎沸的一楼桌旁,呆呆地望着眼前为自己夹菜的妇人。
“阿娘,你……还活着?”
妇人生着一张柔美的脸,慈爱地笑着,将手中的鱼脍放入她碟中:“四娘,那些事情都过去了,阿娘不想提那些伤心事了。”
“四娘只要知道,阿娘从现在开始,可以日日陪在你身边,为你做你最爱吃的点心,弹你喜欢听的琵琶就好。”
她的笑容和声音,都一如往昔。
殷流光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妇人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别回去了,留在这里,永远陪在阿娘身边,好吗?”
在她身后,苏胥执着酒杯,望着已经泪眼朦胧的殷流光,将手中酒一口饮尽。
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戴着面具的灰袍人。
“主上说,今日你做得很好。”
苏胥轻哼一声:“你们要的饵,我已经带来了。”
“但别忘了,等你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她,要给我。”
“自然。”灰袍人咯咯一笑,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