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了？”温清让的语气急促起来，“谢凛，说话，你在哪里？”

“没事，”谢凛语无伦次，“有点事……先，先挂了。”他害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彻底崩溃。

没等温清让再开口，他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江水缓慢流淌的呜咽，和对岸模糊的车马人声。他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和胳膊之间，终于放任自己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耸动。

为什么？凭什么？

明明从来不敢奢求什么，他只是想安静地、不被打扰地过自己的生活。他想逃离那个名义上的“家”，逃离那对带来无尽寒冷和恐惧的男女。

他小心翼翼隐瞒自己二次分化的事，谢凛总以为只要跑得够远，躲得够好，就可以假装那些噩梦不存在。

可谢穆回来了，如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轻易就冻裂了他辛苦搭建起来的一切。

他已经是Omega了。在谢穆眼里，这意味着什么？一个需要被“管教”、被“安排”、被“评估价值”的附属品？他和温清让之间，在谢穆口中，就是“不知廉耻”、“不清不楚”、“丢人现眼”？

那只是一个临时标记而已。

谢凛记得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谢穆皱着眉看他，谢凛挺直腰板看电视里的英文动画。

他说：“他以后要是Omega就好了，可惜一看就是Alpha，领养回来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有特殊癖好的才会喜欢Alpha吧。”

吴慧珠冷漠，彼时尚有良知，她让谢凛走开，看到谢凛走出一段距离才说：“算了吧，别拿他讨好别人。”

走出的其实并不算很远，谢凛听到了，不解其意，直到二次分化那个晚上，头昏脑胀，这段记忆回流，捡回遗落的记忆碎片。

绝望淹没了他，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无法反抗，恨自己即使长大还是被轻易击垮。

暗淡的世界，温清让……温清让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光越亮，他就越害怕，跟过于美好的温清让恋爱让他提心吊胆，他怎么能把温清让拖进自己这滩污秽不堪的泥沼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反复揉捏，痛得他喘不过气，江风带着水汽吹来，拂过他红肿滚烫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睫毛，谢凛一阵阵的寒颤。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间歇的抽噎和空茫的钝痛。

夜色更深，他感到肩上一沉。

有外套披在了他身上，谢凛感觉到熟悉的体温和淡淡苦艾酒气息。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裹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谢凛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温清让低头凝视他的脸。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眼睛，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江边的路灯在温清让身后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的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

沉沉的冷夜，温清让如神明般降临。

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又拿出纸巾，小心地按压他湿漉漉的眼角，脸颊。

谢凛愣愣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忘了反应，只是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委屈和安心。

温清让轻轻叹了口气，用纸巾覆上他新落下的泪滴，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

“你……”谢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怎么……会来？”

温清让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低地响在他耳边：“猜到了。”

谢凛有一个习惯，不开心就会来江边，漫无目的地走，或者像现在这样坐着，有时候会待到很晚，这个习惯，他没告诉过任何人，是初三那年，温清让忍不住开始注意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男生时，偶然发现的。

那时候，谢凛还不爱说话，气质冷，温清让有时会借口要买江边某家店的东西，让家里司机刻意绕到江边。他不明白这个男孩为什么总来这里，搞不清他是在散步，还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只是为了逃离什么。

直到某天，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谢凛坐在暗处，仰着头，侧脸被远处的灯光照亮，清晰地滑下一行眼泪，温清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过去，可那时候的他，还不够勇敢，不敢贸然去打扰另一个同样表现出Alpha特质的少年，更何况他们连交际都没有。

那时候的温清让也根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根本不懂，偶然听别人谈论初恋，脑海中忽的浮现那滴顺脸颊滚落的泪，才后知后觉。

这个江边的习惯，谢凛从未特意提起，但温清让一直记得。

今晚，电话里谢凛那声带着哭腔的“嗯”，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属于江边夜市小吃摊特有、带着烟火气的叫卖声，温清让瞬间懂了，他有烦心事，他在江边。

确定的同时，温清让就已经抓起钥匙冲出了门。

晚上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有些冷。

谢凛脸上的泪痕未干，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水光。温清让看着他通红的眼里积蓄着未散的痛苦和迷茫，重新泛起的水汽。

泛着微光的眼，像破碎的星辰坠入了寒潭。

温清让的心揪紧，他用手指轻轻梳理谢凛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