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很暗，只开了一盏小灯，厉默成坐在客厅和露台交界处的一把椅子上，修长手指夹着一支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黑暗里某种兽的眼。这是他第一次毫不避讳地在江屿面前抽烟，听到开门声他没有任何动作，江屿站在玄关处，正要再次对他解释，厉默成忽然开口，声线低沉而平静：“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只狗重要是吧。”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并未动怒，可这话实在说得太过难听，江屿的火气“噌”一下窜上来，她“啪”地伸手打开客厅里的吊灯，明亮的光线瞬间将两个人照得无处遁形。厉默成的眼睛是没有温度的，下颌紧紧绷着，江屿知道这是他气极了的表现，她毫不留情地直视回去：“你这话什么意思？”

厉默成轻微地嗤笑了一声，他抬手把烟按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我说，我特地推掉今天下午的会，推掉今天晚上的应酬，只为了给你过生日，还有庆祝我们的一周年纪念日。而你为了救一只流浪狗，就这样无视我的心意，江屿，你就是这么爱我的？”

江屿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为了厉默成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宠物救助站，也没有喂过流浪狗流浪猫，只是因为怕他过敏。她能够觉察出厉默成对她做这些的嗤之以鼻和漠不关心，而她原本其实一直很想养一只猫咪。她强忍着泪，想要调出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不是的……这只小狗真的很可怜，你看他的腿都断了……”厉默成似是极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他说江屿，我压根不在乎，这个世上尚且有太多人还吃不饱穿不暖，我没有心情去在意你嘴里这些可怜的小动物。

江屿瞪着他，厉默成从来没有对她这样不耐烦过，也从来没用过这样冷硬的口气。是啊，他的时间永远都是那么宝贵，精力永远都是那么有限，总要用在刀刃上，对她的这种软弱善心，他不屑一顾。江屿想起在LT江州分公司大堂里远远看见过的那个被裁掉的人，厉默成现在的表情和当时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愤怒，血液涌上头顶，她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挖苦厉默成：“你不在意小动物……你也不见得会去在意人，整个华东大区被你裁掉的人不知凡几……你难道在意过他们背后的家庭？在意过他们被你裁掉之后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

厉默成诧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意外于他的小姑娘竟也会如此尖酸，而且专会戳他的痛处。他站起身走到江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江屿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甘示弱地继续回瞪着他——他们居然当真吵起架来，江屿也觉得吃惊。良久厉默成轻轻叹了一口气，“江屿，你是最知道我来时路的人……我以为你会明白我。”他像是失去力量一样慢慢坐在沙发上，“你知道我所有的从前，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人只能是耗材。我知道很多人在LT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业绩曾经都十分出色，可仅仅是因为这几年他们不能够再带来增长，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签字开掉他。他们求我，个个都求我，可那有什么用？世事如此，我无能为力。”

江屿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慢慢落下来，她到底为什么要和他争论这样无解的难题，然后让彼此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厉默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所以你看……我永远也无法拥有你和路桐那样的理想主义，你们都有退路，而我，我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江屿的眼泪越落越凶，厉默成对她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上前，她的眼泪已经让厉默成心软得一塌糊涂，谴责自己今晚是否对他的小姑娘太过严厉，而当初吸引他的明明就是这个小姑娘的纯粹明媚和柔软心地，那是他毕生已不可得之物。他抱住江屿，温声抚慰道：“我让你觉得害怕了？”

江屿点头，他偶然对她昭示的内心一角让她觉得不安，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的这个人，华美的釉彩会产生裂隙，而厉默成……可能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完美。

厉默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地：“我会嫉妒……只要你没有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我就是忍不住会嫉妒。江屿，我要你全心全意心无旁骛地爱我，我们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会有不止一个孩子，我会和你分享我所拥有的一切……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勾勒的这副图景听上去实在太过美好，江屿想算了，他们终究深爱着彼此，而那些细小得如同针扎一样的小问题与小矛盾，都可以被掩饰在名为爱的华丽外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