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默成大年初四就重新投入紧锣密鼓的工作之中,开始对华东大区的几家分公司进行大刀阔斧的降本增效改革。江屿有些无奈,但在厉默成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和他一起返回了江州。首当其冲的便是几家分公司的人员结构问题,厉默成是做人力资源出身,人效分析诊断于他轻车熟路,他神情冷硬地一一翻过各家的人员效能产值分析报告,亲手拟定调整方案,然后宣布对华东大区进行一轮全面彻底的人员优化。
这一举措无疑激起员工的强烈不满,将厉默成再度推到风口浪尖,然而他冷静地一边弹压一边安抚,以超乎寻常的果决执意推行他的人员优化策略,力求以最体面最不会引发劳动仲裁及诉讼的方式解决眼前的困境。有一天江屿下班稍早,决定去江州分公司找他,他们已经差不多一周没有见面,厉默成的忙碌程度与日俱增,江屿也进了新的项目组,基于厉默成不希望她出差的请求,她尽力争取到了江州本地的甲方。她正坐在一楼大堂里等,忽地看见厉默成行色匆匆从电梯出来,身后跟着辛提,而一个原本抱着纸箱站在角落的人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阻住了厉默成的去路。
江屿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仿佛抱着纸箱的人是一位被裁掉的员工,正在苦苦哀求厉默成不要解雇他。厉默成脸上似是不耐,辛提跟那名员工说着什么,江屿不忍再看,那人头发已经花白,看起来已经年过五十,想必已经为LT奉献了大半辈子,此时骤然丢了工作,不知他家中是否还有年迈父母和上大学的孩子需要供养?她怔怔地发呆,心知厉默成已经跟董事会立了军令状,倘若两年之内不能使得华东大区业绩增长,他只有引咎辞职这一个选择。江屿强迫自己不去心软,她站起身,犹豫是否要喊一声厉默成,他已经招手叫了保安来吩咐把人请走,然后转身看见了江屿。
厉默成原本冷漠不耐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你要过来?”
江屿走到他身前,“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不过……”她注意到辛提往他们这个方向张望,想催促又不敢的样子,“你好像没时间。”
厉默成看了看时间:“嗯,晚上还有个应酬。”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面对她的温柔:“抱歉,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江屿摇摇头,她注意到厉默成的嘴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一贯从容不迫的神气之下是掩饰不住的浓重倦意,她鼻子有些发酸,想这个人现在忙到连好好吃饭睡觉都是奢侈。她只能伸出手,帮厉默成整理了一下领带夹:“去吧,尽量早点回家。”
江屿往厉默成的公寓备了莲子心、菊花、淡竹叶、雪梨等等清心降火的茶饮,不过心知多半也是徒劳,他总不记得喝。以他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专注,也许他需要一个田螺姑娘为他打理起居。江屿顺手替厉默成稍稍整理了一下公寓,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好笑,厉默成可没有要求她当田螺姑娘,他倒是问过江屿可不可以搬过来和他住在一起,但江屿没有答应。
她自认为还没有准备好。
厉默成的性格是永远不会强求她的,他只是拥住江屿在她耳畔叹息:“我只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你。”的确,厉默成的应酬近来也变得越来越多,他的工作重心已经从京州转到江州,自然有数不清的饭要吃、数不清的关系要建立,以至于这段时间江屿和他基本只有周末可以见到彼此,像这种工作日的晚上,她连厉默成到底几点能回家都不清楚。
辛提一过完年就被厉默成从老家景德镇抓回来提前开工,他倒像是习以为常似的,没有丝毫怨怼,还特地给江屿带了陶瓷摆件做礼物。辛提一直是这么细心的人,忠诚、好用、不折不扣地协助厉默成推进人员优化的进程。他们私下谈论过厉默成近来的状态,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一丝担忧。“老板最近也太拼了,”辛提委婉地提醒江屿,“你要不要劝他不要这么……呃……紧绷?”江屿也有些垂头丧气:“也许被降职这件事对他打击确实很大,你知道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感觉他现在是在竭尽全力证明自己。”辛提也只能叹气:“有时候我也真挺佩服老板的,你不知道那些被裁的人背后都会搞什么小动作出来,老板每天压力肯定山大。”
江屿默然,生平第一次她寄希望于在天后宫的祝祷灵验,厉默成不会把自己累垮,然后,平平安安。
年后顾子鸣也匆匆返回了台州,江屿和季晔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相对苦笑,季晔说往好里想,最起码这些男人们还都是挺能干的,不是混吃等死的孬种。江屿被她逗笑了,说你家顾子鸣岂止是能干,他都要带着季家生意更上一层楼了,上学的时候还真看不出来他这么会做买卖。季晔给小昕试了试宝宝餐里玉米粥的温度,皱眉:“可我还是希望他能多操点心在家里,小昕今年就要上幼儿园了,我忙着到处考察选一家最合适的,可他倒好,说全权交给我处理,之后就再也没问过一句。”
江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育儿对她来说是个太陌生的话题,父母双方在其中应扮演的角色和应承担的责任对她来说还太遥远,她隐隐约约觉得季晔有点“丧偶式育儿”的嫌疑,但她没敢吭声。毕竟是对方的家事,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季晔没有留意江屿的欲言又止,她尝了尝刚上来的汤,点评说感觉有点咸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哎对了,路桐好像谈恋爱了,前些天我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儿手挽手逛街呢。”她瞧着江屿的神色,“你知道这事吗?”
江屿说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路桐早该去谈恋爱了,原先他就是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她心底有种隐约的如释重负感,八卦兮兮地问季晔:“他女朋友漂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