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没停。他推开门,快步走向楼梯,步伐很重,左腿重,右脚轻。他数着台阶往下走,第十五级缺了角,第十七级的裂缝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不,是第十六级,他又记错了。
他走到一楼大厅时,正好看见林晓雨从办公楼侧门出来。女孩低着头,双手空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林晓雨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0.5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萧屿先开口了:“你……”
“对不起。”林晓雨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她转身就跑,步伐很快,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
萧屿站在原地,右手的指尖发僵。他感觉到掌心笔帽的裂缝硌着皮肤——那枚银夹钢笔的笔帽,塑料的,裂了道缝。
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萧屿把手插回裤兜,摸到那板□□,七片,或者六片,他记不清了。他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
萧屿转身走向实验楼。天台的门锁坏了,铁链垂着。他爬上去时,听见自己的关节又响了一声。
天台上,谢知予还没来。萧屿走到锈铁栏杆旁,背对着太阳,掏出那板□□。白色的铝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抠出一颗药片,放进嘴里,含在舌根,苦味瞬间炸开。
远处的广播突然响起来,是陈静的声音:“请各班班主任注意,选科结果将于今日下午五点在公告栏公示……”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退回心脏,留下冰冷的麻痹。他想起在机房点击“提交成功”时,硬盘发出的咔哒声。
他骗了谢知予。物化政与物化生。分离。
药片在舌根慢慢化开。他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笃,笃,笃,左脚重,右脚轻。他转过身,看见谢知予出现在天台门口,青灰色的脸,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微微发颤。
“迟到了。”谢知予说,声音很轻,带着鼻腔堵塞的嗡鸣,“六分十二秒。”
萧屿没应声。他看着谢知予走近,距离缩短到一米。他闻到谢知予袖口传来的味道——碘伏的苦,混着薄荷牙膏的凉。
“规则第七条,”谢知予说,手指扣住萧屿的手腕,正是那圈橡皮筋勒痕所在的位置,力道大得像要留下指印,“不许迟到。”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药片随着吞咽滑进胃里。他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很黑,深得看不见底。
“我有事。”萧屿说,声音哑了。
“什么事?”
萧屿张了张嘴,想说出林晓雨,想说出日记本,想说出那个即将到来的分离。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的苦味。他强行压回去,改口道:“……医务室。拿药。还有……饭卡只剩12.5元了。”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最终他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写满规则的便签纸,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条是用铅笔写的:“第十条:不许离开我。永远。”
谢知予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萧屿的校服内袋,贴着心口。他的手指在萧屿胸口停留了0.5秒。
“下午五点,”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分班表公布。”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愤怒、失望或怀疑。但那里面只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嗯。”萧屿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气音。
谢知予转过身,走到栏杆旁,背对着萧屿。他的肩膀挺直,像杆标枪,但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微微发颤。
“那道大题,”谢知予突然说,声音混着远处的蝉鸣,“你重力分解错了。是d??sp??,内轨,更稳定。你记成了sp??d??,外轨,不稳定。就像你记混了药片数量,也记混了选科答案。”
萧屿愣了一下。他想起光标从“物化生”滑到“物化政”的那三厘米距离。像隔着条云川河。
“我记混了。”萧屿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锈斑,“键就断了。”
谢知予没回头。他看着远处的翠屏山,轮廓在热浪里扭曲。
“记混了,”谢知予重复道,声音轻得像羽毛,“键就断了。”
风把广播的声音吹过来。萧屿站在谢知予身后,距离保持在一米五。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笔帽,塑料的裂缝硌着指腹。
他想伸手触碰,想说出真相。但他的手悬在半空,直到指尖发麻。
谢知予突然转过身,看着萧屿悬在半空的手。
“你手里,”谢知予问,瞳孔收缩,“是什么?”
萧屿的手指僵住。他攥紧笔帽,塑料的裂缝割着掌心。
“没什么。”萧屿说,把手缩回袖子里,“……指甲。还有……sp??d??还是d??sp??,我其实分不清,当时只是乱说的。”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那部红米9A,屏幕碎成蛛网。他按亮屏幕,蓝光照着他青灰的脸。
“四点五十五了,”谢知予说,声音没有起伏,“还有五分钟。”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响了,咔哒。他看着谢知予把手机塞回裤兜,看着那个黑色的剪影走向楼梯口,步伐很重,笃,笃,笃,左脚重,右脚轻。
谢知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萧屿才松开手。掌心里,那枚笔帽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手,把笔帽举到眼前,对着阳光,裂缝在光线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
楼下的广播突然停了。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转身看向栏杆外。翠屏山在热浪里扭曲又复原。
他把手中的笔帽揣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那个位置通常用来放糖纸,现在贴着那板□□——七片,或者六片,他记不清了。
远处的钟声突然响起来,模糊的。萧屿数着钟声,第五下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张强发来的短信:“操,分班表贴出来了,速来公告栏!!!”
萧屿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他没动,只是靠在锈铁栏杆上,感受着金属的凉意渗进后背的布料里。
那只蜗牛爬过的银痕还在栏杆上,在烈日下慢慢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