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说最好不要直接问你住处的事情，你很可能会推脱着不希望我们去看你……那时候你生病了，没有回复那条短信，我给你打过的电话也没有打通，那算紧急情况。”

“……”

记起来了……那时候我还在睡觉啊。

我自知理亏，扭过头没再说下去，等到雨宫莲把咖啡摆在我面前，捧起杯子试探性喝了一大口，然后险些全部吐出来。

……好苦，这什么啊。

喝惯了奶咖，面对这种没尝试过的新咖啡种类，我连坚持几十秒都做不到，努力挤压着口腔将它咽下去，咽完了，不可置信的喘息一声，只觉得味道冲上了天灵盖，久久不能散去，雨宫莲拿着抹布擦手，见状开口问我：“需要甜的东西压一压吗，水也行。”

“不用了。”我拒绝他，又灌下一口，生生把咖啡灌成了喝酒的气势，灌完了，用手指慢悠悠摩挲着杯沿与握柄，控制不住面部表情龇牙咧嘴一会，问雨宫莲：“是小杏告诉你们的啊……她最近怎么样了？”

雨宫莲一怔：“她很好，对你的事情还是很上心，有什么需要我带的话吗。”

“等一下，你怎么已经这么习惯传话机这个职位了啊……”我哭笑不得：“不用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也没脸和她说话……”

“我想知道……这些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你们没有发生冲突，为什么不能当面好好的把话说清楚？”雨宫莲走出前台，手上的抹布还没来得及放下，我就接着问他：“莲，你说我是不是对小杏做的太过分了？”

他反问：“是指什么层面？”

“各种各样的吧……我说不明白。”

“杏不是会轻易放弃朋友的人。”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

“你觉得和我们在一起是种负担吗。”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否认：“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呢。”雨宫莲走到我的座位前，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

“发生的事情严重到不能告诉我吗。”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捕捉着我，即使是如此的近距离下他也很像猫，或者黑豹，渗出些平日里所刻意收敛的，性感的危险，被他这么直勾勾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摇头：“倒也不是那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可能还没有做好准备，抱歉，莲。”

“这样啊……没事的，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也没关系。”

“没有那个必要，明明只要直接不管我什么的就好了吧，为什么你们……”

“还记得你说的吗，我们现在是朋友吧。”

“……你还记得这件事啊。”

我无言，胸中酸涩感迟钝的扩散至周身，被扼住脖颈似的喘不过气，这比和宫崎老师对峙还要令人煎熬，我甚至不敢看雨宫莲的眼睛：“我是不是把事情都搞砸了……？和朋友们的关系真的有我想的那么好吗，小杏也好宫崎老师也好，明明都是我亲手导致了错过的缘分，我到底在矫情个什么劲……”

“别这么说，会有补救办法的。”

“我这个人明明就很糟糕吧，你肯定这么想了吧……明明只要我一开始没有因为好奇就推开卢布朗的门问你怪盗的事情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也就不用在这种明显是我的问题的情况下时候还要安慰我了。”

雨宫莲认真的说：“我并没有那么想，我不认为和你相遇是件坏事。”

“我不信，你肯定偷偷嘲笑我了。”

“……我向你发誓，好吗，我从来没有一刻觉得你很糟糕，你很好，只是性格上缺乏一些自信，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少年垂眸整理着语言，抬头再对上我的眼睛时，被我砸落下来的泪打湿了手背。

我对此浑然不觉，还继续语无伦次着：“独自背着父母来到东京，说是反抗的一种，说我是勇敢也好，天真也好，明明打心眼里都在觉得我幼稚，明明就连我自己都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为什么我不敢更进一步呢，我也想像你们一样拥有正常的生活……”

“……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我讨厌你们，出生就站在那种我想都不敢想，拼尽全力才能够到的起跑线上，想要正常的生活难道很少见吗……”

我缩起身子，几乎要把自己整个都蜷在椅子上：“我也不想这么想的，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别那样看着我啊……”

他被我的眼泪烫到了似的，又好像没有，总之他不太擅长对付哭泣的女孩子，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没有起来，我也没有止住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视线模糊，胃部跟着一抽一抽的钝痛，好像在指责我的无能。

过了一会，我哭累了，止住了眼泪，雨宫莲才从口袋变戏法一样变出小包纸巾，拆开递给了我：“你想听听我的事情吗。”

“涉及到怪盗……不用保密吗。”我问。

“我也不是从小就开始做怪盗的啊……”

雨宫莲无可奈何：“你在学校听说过一些我的事了吧，例如拥有前科，被原来的学校停学处分……实际上也并非是那样。”

我顺着他的话道：“你是为了保护一名被骚扰的女性，被诬陷遭到指控，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警察拘捕并处分才来到了这里？”

“诶？”他惊讶：“你为什么会知道？”

“说什么为什么会知道……”捏着纸巾吸吸鼻子，我哭笑不得道：“因为英雄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为什么你这么像英雄电影里的主角啊，该不会后来出现的那些电影都是按怪盗团团长为原型拍的吧，你很出名嘛。”

“不论出名，那样的话简直像我已经被认出来了，已经是最糟的情况了不是吗……”

雨宫莲说：“好吧，事实也确实是你说的那样，这之后我的事迹在校内就传播开来，因此遇见了许多麻烦，例如被散播谣言，或是遭受各种针对，可我也因此结识了很多很好的伙伴们，就像你见到过的龙司和杏，摩尔加纳，祐介，真，双叶……以及一位还没来得及和你见面的学姐奥村春。”

杯中的黑咖啡逐渐失去温度，黑卷发的漂亮少年还穿着做咖啡时用的围裙，他用指腹细细抹去我脸上欲掉不掉的泪：“如果能重新来过，发生那种女性被恶意骚扰的事件我还是会出手阻止，这是我的选择，事后发生的一切也需要我自己承担，可要是没有发生那些事，我就不会来到东京，也不会与伙伴们认识，更不会成为怪盗了，不是吗。”

他的手很干燥，又温暖：“唯，来到东京后发生的一切，真的都是坏事吗。”

“……怎么可能会发生那么多坏事啊。”

“正是如此，我们都是一样的，唯，独自一人来到东京生活是很困难的，过程中难免会有痛苦的记忆，但也一定能够拥有新的未知与奇迹发生，想要改变与反抗的话，就必须从现在开始，暴露自己的一切活下去，将你没有错这件事证明给所有人看吧。”

“为……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回答过了，不过再多回答几次也没关系。”他弯了眼睛，嘴角噙着分明的笑意，说：“因为我们是伙伴。”

“……”

是啊，因为我们是伙伴。

伙伴，仅仅只是这样一个词汇，分量却那么重，简直能与家人或恋人相匹敌，对雨宫莲来说，伙伴就是这种重要的存在。

可接受伙伴，接受自己的一切，那种事怎么才能轻易的做到啊，我完全不明白。

我鼻子一酸，觉得自己又要开始哭，于是死死闭着眼睛把哭泣的欲望憋回去，胡乱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莲。”

“不要勉强，难过的话就哭吧。”

“我才不止这点出息呢，也没有勉强，都是因为咖啡太苦了，难喝，讨厌。”

“嗯，都是咖啡的错，你很坚强。”

雨宫莲站起来，把桌上那杯黑咖啡换成了我和宫崎老师第一次来店里时点的热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