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元玉安隔在了暮色渐浓的巷子里。他站定回头,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染心婆婆佝偻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移动,将架子上几本歪斜的书扶正。
距离他第一次踏入这家书店,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元玉安成了这里的常客。没课的日子,他就过来坐坐,没客人的时候翻翻那些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旧书,有客人的时候——客人总是很少,也很怪——他就安静地坐在角落,听婆婆用那种干涩沙哑的声音,讲述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故事。
婆婆似乎没那么可怕了。或者说,元玉安习惯了那种空茫又透彻的眼神。有时他甚至觉得,婆婆看他时,那只独眼里有种近乎慈祥的意味——虽然这念头转瞬即逝,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今天又是这样。午后下了场雨,巷子里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天光。书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旧纸和灰尘的气味静静浮沉。元玉安坐在老位置,翻着一本没有封皮的诗集,纸页脆得厉害,得小心翼翼地捻。
婆婆在柜台后擦一只陶碗,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什么古董。
快要到关门的时间了。元玉安合上书,放回原处,起身:“婆婆,我回去了。”
染心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元玉安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闩,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元玉安愣住。不是因为这少年出现得突然,而是因为——他长得太……不一样了。
金发。不是染的那种黄,是真正的、像融化的金子一样的淡金色,在暮色里微微发亮。碧眼,翡翠似的绿,清澈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像瓷器,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倒像元玉安在画册上见过的那些西洋娃娃。
少年看也没看元玉安,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陌生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有点像松木混着雪,清冽又遥远。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又是那种亮闪闪的石头。鸽子蛋大小,晶亮剔透,这次是琥珀色的,像凝固的蜂蜜,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
染心婆婆放下陶碗,看了看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少年。她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还站在门边的元玉安。
元玉安忽然有种感觉——婆婆在犹豫什么。
但只是一瞬。婆婆转过身,踮脚从书架高处抽出一本书。这次不是靛青色,是深沉的墨绿,封面烫着银色的字:《法外之徒》。
少年接过书,看也没看,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很轻,像一阵风掠过。
经过元玉安身边时,元玉安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翡翠般的碧眼里,没有泪,却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眼眶通红。走出店门时,少年抬手抹了把脸,手背在暮光里一闪,湿漉漉的。
又是一个奇怪的人。元玉安想。
他正要离开,染心婆婆却叫住了他:“玉安。”
元玉安回头。
婆婆在柜台后弯着腰,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然后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本书——墨绿封面,银色烫字,和刚才给那少年的一模一样。
《法外之徒》。
婆婆拿着书,走到元玉安面前,将那本墨绿封皮的书递到他眼前。
“想不想看新的故事?”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元玉安看向店门外。暮色已深,巷子尽头那抹金色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他又看向婆婆,看向她手中的书,最后,目光落在婆婆那只独眼上——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灯光,是更深、更远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好。”婆婆说,把书放进他手里,“这次……小心些。”
书页在掌中微微发烫。
白光散去时,元玉安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嘈杂的、混乱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汽车的引擎声,远处的喇叭声,近处醉醺醺的嬉笑声,还有隐约的、节奏强烈的鼓点从某个地方传来。
他睁开眼。
霓虹灯。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空气里飘着烟味、酒气、廉价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高楼大厦在夜色中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炫目的灯光,可往远处看,那些楼就矮下去,旧下去,变成低矮拥挤的棚户,窗户里透出的光是昏暗的、颤巍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