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竹林晨曲
竹林的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挂在叶尖,将坠未坠。风穿过时,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私语。
殷九思坐在竹亭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把桃木梳。梳齿细密,触感温润——是卫瑛前几日从市集上买来的,说竹簪配木梳,正好。
此刻,卫瑛背对着他坐在矮凳上,红衣在青翠的竹林间像一团不灭的火。长发如瀑,散在肩头,还有些晨起的蓬松。
“别动。”殷九思轻声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梳齿从发根缓缓梳到发尾,遇到打结处,便停下来,用指尖轻轻捻开,再继续。
卫瑛难得地安静。她闭着眼,感受着梳齿划过头皮时轻微的酥麻,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感受着晨风、竹香、还有身后这个人沉稳的呼吸。
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想哭。
“殷九思。”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嗯?”
“九思。”她又叫。
殷九思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卫瑛转过身来。长发从他指间滑落,还未编好的发髻松散开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
“思哥哥。”她声音婉转清脆,带着点戏谑,又藏着说不尽的亲昵,“你怎么又害羞了?”
殷九思的耳根果然微微泛红。他别开视线,手上的梳子握得紧了些:“我没有。”
“没有?”卫瑛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那你耳朵红什么?”
“我只是……”殷九思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很高兴。”
他说的是真话。高兴到每个清晨醒来,看见她还在身边,都觉得像一场不敢醒的梦。高兴到为她梳头时,手指会微微发颤——怕用力重了弄疼她,又怕动作轻了抓不住这份真实。
他曾经以为,沾满鲜血的自己不配拥有幸福,只会给所爱之人带去灾厄。他曾经以为,自己只配守着那份回忆,一个人孤独至死。
可现在,她就在这里。会笑,会闹,会叫他“思哥哥”,会在他梳头时故意转身,让发丝从他指间溜走。
故事的结局不一样了。她还活着。奇迹一样,回到了他身边。
“只是高兴?”卫瑛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灿烂,像瞬间点亮的灯火,晃得殷九思有些目眩。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起身,长发完全散开,在晨风里扬起又落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不是握,是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我的九思哥哥,”她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狡黠的光,“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殷九思茫然:“……什么人?”
“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滚烫。”卫瑛凑近他,呼吸拂过他脸颊,“看着话少,其实情话都在眼睛里。看着是我追着你跑,其实……是你把我捧在手心,怕摔了,怕化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更清晰:“一直以来,是我委屈你了。”
她双目含笑却深情,她知道自己的离去给殷九思带来了什么,又拿走了什么,她没想到奇迹降临,她又可以奔向他的身边,从此再无伤痛与悲哀。她只是有些心疼。
殷九思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卫瑛踮起脚尖,环住他脖颈的手微微下压,“不如今日,我就好好补偿你。”
她的唇印上来。
柔软,温暖,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晨露的微凉。很轻的一个吻,像蝴蝶掠过花瓣,却让殷九思整个人僵住,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倒流回心脏,撞得胸口生疼。
他闭上眼,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很紧,像要嵌进骨血里。
竹林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心跳,一声,一声,重叠在一起。
晨光终于穿透雾气,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金色的光斑跳跃在红衣与玄衣之间,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许久,卫瑛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乱。
“你想怎么玩,”她轻声说,眼睛亮得惊人,“我就陪你怎么玩。一辈子,都陪你。”
殷九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冰封的湖面在春日里化开第一道裂痕,底下是汩汩涌动的、滚烫的生机。
“好。”他说,声音沙哑,“一辈子。”
晨曦载曜,岁月静好。
番外二·边城酒话
边陲小城叫风鸣镇,因地处商道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白日里驼铃叮当,入夜后灯火通明,酒馆茶肆的喧闹能持续到后半夜。
卫瑛和殷九思踏进“客归”酒馆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两人一出现,馆子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