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
刘一怡愣住了。
“你说的,是,琼瑶写的那本《窗外》?”
“对。”柴意乡做完物理高三一模复印卷,把笔扔在桌上。
刘一怡聪明的目光,不可置信地闪烁着。
“你之前说的那个老师......你还喜欢她?”
不对。
她低下头,斟酌着字形与意义的细微区别。
不对。
刘一怡早该想到的。
四班教室。
三楼办公室。
《CMBYN》。
他知道他喜欢的人会在哪所高校读书。
他曾经含糊地承认过有点喜欢原来的语文老师。
她当时以为那是少年懵懂的误判,甚至半开玩笑地递上了《房思琪》,试图用极端的故事惊醒他。
不是“她”。
是“他”。
281.
“柴意乡,你知道那本书讲的是什么。”刘一怡盯着他。
柴意乡扯了扯嘴角,自嘲地说道:“看本书而已。你没必要多想。”
“你知道那本书讲的是什么。”刘一怡重复道。
“我知道。”
刘一怡叹了口气。她太了解柴意乡了,他越是那副死水般的平静,心里就越是倔强和执拗。
她该说什么吗?这个女孩从小博览群书,触碰过的禁忌还少吗?性别,伦理,宗教,物种......甚至生死。刘一怡自己都甘之如饴,还能说那到底有多坏吗?
“我有那本书。如果你真的想看,明天我可以带过来。”
“柴意乡,”她继续低头写题,“江雁容和康南,最后没有在一起。琼瑶和蒋仁,也没有在一起。”
“我知道。”
282.
高三的百日誓师开始了。
激昂的进行曲在校园里反复播放,鼓声震天。口号声此起彼伏,像潮水,淹没了高二,翻覆着高一。
又一节晚自习过去,全年级又做了一套数学周考。
柴意乡和杨辉交换订正周考试题卷。刘一怡学有余力,已经定时把高三一模刷了一遍,对照着答案打勾算分。下课时,几个好事学生跑去找陈小波,问他们能不能参加今年高三的二模。Vivian给学生设置的目标越来越高。分数榜换得极快,排名起起落落,姓名明明灭灭。
轮到柴意乡做值日,他擦完黑板,站在讲台上往下看,台下卷子叠得太满。几乎每个人都戴着眼镜,几乎每副眼镜都闪着光。脖子前倾着,直勾勾地看,看试卷,作业,成绩,排名,讲台,黑板。没有焦点,但是看着。
柴意乡知道,坐回位置后,他也是其中一员。
283.
回家路上,他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教辅和畅销书,色彩鲜艳,斗志昂扬。
他停下脚步,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个身穿校服、肩背书包的十七岁少年。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和沉重。
倒影旁边,贴着一张醒目的海报,是某教育机构的广告:“冲刺C9,赢在高三!”
柴意乡漠然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在橱窗另一侧。
那里堆着几本封面素雅、标题含蓄的文学读物,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隔窗看着,任由书店透出的暖光笼罩他。
思绪突然飘忽到高一上学期,那个混沌困倦的九月。他趴在桌上,半梦半醒间,看见窗外叶隙里,连廊上那道穿青蓝色短袖、抱着一本书的身影。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江周,只是模糊地觉得那身影好看,像秋日晴空里一片干净的云。
那时候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一瞥会绵延成如此深重的心事。会把他从浑噩的失眠里拖拽出来,引他向古刹莲池,文苑春秋,山湖风雪。
284.
第二天,刘一怡把《窗外》带来了。封面上,少女朦胧的神情沉入阴影里,身边围着白窗和浅淡的花草。那本书很薄,纸张泛着旧旧的黄、年代气和灰尘味。
柴意乡接过书,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将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他把书带回家,放在床头。凌晨,吞下安眠药后,在意识被强制按入睡眠前的间隙,大脑逐渐迷离无知觉时,他会翻开它,看着那些静静躺在台灯光晕中的文字。
琼瑶笔触细腻,她写婉转的情思、忧郁的爱恋。书中那么多感叹号,那么多反问句,那么强烈的请求,那么深情的告白。
段落旁有一段浅浅的铅笔批注,被擦花消磨,看样子也上了年头。好像是刘一怡写的,她写,“很久很久以前,人如何去爱人。”
可是白日的呼号、做题的狂潮还没散去。震耳欲聋的集体呐喊中,关于个人爱欲和命运的对话如此微弱。
柴意乡无法成为文采斐然的文学少女,他只不过是死气沉沉的现实功利理科男。
他没有汹涌澎湃、诉诸笔端的情感,他只有空洞的排名,麻木的外表,还有安眠药。
他的江老师呢?康南对江雁容,起初也带着师长的关怀和欣赏,但情感的边界是如何一步步模糊,直至崩溃的?江周对他,又有没有哪怕一丝,超越师生的情愫?
他与他的谈话,不算工作,那算什么,私心吗?
他说谎来逃避的,不是真实,却是误解吗?
大脑昏沉,柴意乡知道他快要睡着了。
思绪迷蒙之中,他把书放在枕边,慢慢躺入被子。迷迷糊糊地梦呓:
“......可是江老师......线是你先跨过来的。”
是你先说“如果晚上睡不着,可以给我发信息”。是你先说“我们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都是并不存在的事情,都需要用谎言来掩盖了。
所以,需要说谎的,不是我,是你,江老师。
因为你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285.
清晨的阳光照下来,闹钟不留情面地刺响,柴意乡头疼昏重,慢慢睁开双眼、恢复意识。
眼前是那本《窗外》。他昨晚看得太困,忘了把书合上。
那几油墨黑字,静静躺在光影里,映入他的眼。
他看见江雁容在日记里写:“老师,我该怎么办?”
那个女孩依旧在窗外那片光晕之外,忧伤地凝望着。
老师,我该怎么办。
你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