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
“回来了?”程彩芳看着刚推门进来的柴意乡,“今天下午去干什么了?”
“去补习。”柴意乡说。
“哟,这么勤快,今天上午联系,下午就去上课了?”程彩芳乐呵呵的,随口一问,“补得有效吗?你们江老师和你关系怎么样?”
“嗯,应该有进展吧。”柴意乡小声说。
程彩芳显然没听见儿子说的胡话,自顾自道:“你跟老师问问课时费,实在不行按最高的给,钱不是问题。”
“嗯。”
他回到书房,把今天课上的东西总结了一遍,然后把一长串书单挂出来。
打开手机:
[cyx:江老师,课时费怎么算?]
[cyx:还有,是一次性地交还是分批次交?]
消息发出去后,柴意乡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别扭。
湖上的交谈还没远去。一转眼,自己就又用“课时费”和“分几次交”这样冰冷现实的问题,打破了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氛围。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
[江周:不用了。]
柴意乡的心往下一沉。是因为提钱显得生分冒犯,还是因为触及了“在编老师不能校外有偿补课”的原则?
[江周:你妈妈已经托你父亲,在病房关照我舅舅了。这就够了。]
[江周:所以,不用再提费用。]
柴意乡看着这两行字,方才下沉的心并没有因此轻松,反而更为沉重。
果然还是绕不开成人世界的交换。江周把话挑明了,用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方式,平静地接受了这份人情。
他坐在书桌前,窗外已是黑夜。
日光,湖水,清风,好天气,船上的对话,都被病房关照这四个字衬得虚幻。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会短暂地忘记,江周有一个躺在医院、需要依靠医护关照的舅舅。这是他不得不接受那份人情交换的直接原因。
无关风月,无关文学,只是成年人在现实压力下的权衡与妥协。
最后,他只发出一句:
[cyx:......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对话似乎该到此为止了。
......但他有点不甘心。
柴意乡伸手关掉台灯。窗外,城市柔软昏暗的灯火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光晕。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江周:柴意乡。]
[江周:在湖边,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江周:和你讨论那些,对我来说,不算“工作”。]
[江周:所以,我们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江周:书单慢慢看,有问题可以问我。]
[江周:下次见。]
256.
柴意乡坐在一片黑暗的书房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震颤的瞳孔。
他以为玄武湖的风散了就散了,以为那些话说完就完了。以为回到现实,一切还是要回归冰冷的算计和世故。
可是江周没有。他看穿了他的别扭和失落,然后,用午后湖间的清明和暖意,轻轻地划分了人情交换和“我们之间”。
柴意乡的心跳声很响,一股滚烫的悸动让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徒劳地走了几步,又停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夜幕里清檀寺的暗影。寒冬的晚风灌进来,吹在他发红的脸颊上。
程彩芳推开门进来,看着关了灯的房间和趴在窗上的儿子:“诶,课时费怎么说?”
柴意乡:“不用了。”
“不用了?”程彩芳的音调扬高,“那怎么行?人家老师花时间花精力,白给你补啊?你别不懂事!”
“......”柴意乡回头,在阴影里看着站在门口的母亲,“他说......他舅舅的事,就够了。”
程彩芳沉默了几秒。
“哦,这样。”她语气缓和下来,“江老师是个明白人。那行,既然他这么说,我们就领这个人情。你得好好学,别辜负人家心意,也别让我和你爸白关照。”
柴意乡:“......”
柴意乡:“妈,江老师的舅舅叫什么名字?”
程彩芳被问得一愣:“好像叫......王英彦?对,是这个名字。你问这个干嘛?”
257.
王英彦。
他想起来了。《清檀寺志》里,2004年、2008年、2013年,那些数额越来越惊人的捐款,署名是 “江识瑾、王蓁宁 夫妇”。
江周的母亲姓王。于是他的舅舅,叫王英彦。
柴意乡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窗外。
清檀山的轮廓沉在夜里。
258.
第二天早上,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呼吸科。
柴意乡手上提着一箱牛奶和水果,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爸的科室。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气息,他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一间间病房的门牌。
在护士站报了名字和来意,小护士很快查到了床位:“27床,王英彦,五病房。柴主任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柴意乡拎着礼物,慢慢地穿过病房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更不知道见到王英彦该说什么。是代表家里探望?还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关心老师的舅舅?
或许,舅舅是他很重要的亲人,所以才会为了这份医疗的关照而破例。所以柴意乡也想要靠近他亲近的人。
又或许柴意乡胸中有难言的假设和求证欲,想明白王蓁宁和王英彦是什么关系,想问问江周和清檀寺又是什么关系。
他在病房门前停住了。
心跳不由得再次加快,他闭上眼,握着篮子的手紧了紧,才下定决心把门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