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
梦里是一只长得不见头尾的列车,不停地穿梭在隧道的黑暗之中。
巨大的噪音席卷过来,从梦境冲涌至现实——
“!”
柴意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是晴天,窗外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清檀山。
他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在仙林,为表弟的大呼小叫道了歉,为他自己的冲动和笨拙感到羞耻——他竟然真的追出去,对江周说了那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然后,他的江老师眼眶微红、声音低哑地对他说“谢谢”。
他哭了?
柴意乡坐在床上愣了一会,空调暖风把他吹得脑袋发晕。
然后他的脸越来越红,不由自主地抱起枕头,往床尾狠狠一摔:
“......我靠!”
“柴意乡!程彩芳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睡醒了就起床出来吃饭!不要躲在你房间里玩手机!”
243.
“我没玩手机!”
什么玩手机?玩什么手机?
他翻了个白眼,在床上四处找,这才发现手机被压在厚被子下。
结果,一开屏——
[企业微信]
[江周:柴意乡同学,昨晚的话我很珍惜。能遇见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是我的荣幸。]
[江周:如果学习上有问题,可以问我。]
[江周:祝你寒假快乐。]
柴意乡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捡起来,套上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程彩芳正在摆早餐,瞥他一眼:“脸怎么这么红?睡觉蒙头了?”
“嗯。”柴意乡随口应了一句,夹了块锅贴吃。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程彩芳大为震撼的话:
“妈,我想补习。”
244.
她吓得放下盘子,喜上眉梢,啪地一拍手:“儿子!就等你说这句话了!”
“想补哪科?物理和数学应该不需要补吧?我看你最近化学和英语......”
“想补语文。”
程彩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哎哟,终于想起来了?”
“我马上去年级家长交流群里给你联系一对一。”
“......我想找校内的老师。”柴意乡继续划着手机,反反复复看企业微信那几条消息。
“谁?我跟你讲啊,你们钱丽老师补课渠道难找,你要是打定了主意就好好上。”
“不是钱丽,”柴意乡低下头去吃锅贴,“是江周。分班前的语文老师。”
这个答案显得他似乎没那么有猛猛提分的壮志雄心。
但好在程彩芳对江周的印象还不错。
柴意乡不放心他妈的反应,于是又补了一句:“......他带的班是语文全年级平均分第一。”
“哦,那个男老师。”她当然记得他,年轻俊朗、说话得体。
——而且分班考试时柴意乡语文真没拖后腿。
程彩芳便问:“他多少钱一次?”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245.
“好吧,我也不知道,”柴意乡诚实地说,“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校外补课。”
“肯定有啊!老师工资又不高,不在校外补课哪来的钱?”程彩芳不以为意,翻找着通讯录,“我还留着他电话,待会问一下就是了。”
“我先问问他。你别急着打电话。”柴意乡的目光落在江周最后那句[祝你寒假快乐]上。
于是柴同学展示了他惊人的语言组织水平:
[cyx:也祝老师寒假快乐。]
[cyx:对了,老师,你寒假补课吗?]
246.
对面“正在输入......”一会儿显现,一会儿又消失。
程彩芳一看便知道柴意乡那边出了问题,索性一个电话直接打过去:
“喂?你好,是江老师吧?诶对对我是柴意乡妈妈。”程彩芳给儿子使两个眼色让他滚回房间去,然而儿子风雨不动安如山,她便只好自己进房间打电话。
“哦是的是的,我们家孩子的情况你知道的,你......”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柴意乡沉默地看着那扇门。
247.
很快便有了结果,程彩芳走出来,相当轻松地说:“搞定。”
“?”柴意乡双眉一皱,“怎么就‘搞定’了?”
“他确实不做校外补课。但是,他舅舅在我们医院住院,就在你爸的科室。”程彩芳不过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所以,都有商量的余地。”
柴意乡的语气冷下来:“......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程彩芳瞪他一眼,“柴意乡,我跟你讲,医疗和教育这两个行业,其中关系很复杂的。”
“你爸是呼吸科主任,让他多关照一下患者就好了。”
“......”
“行了,我刚才和老师商量,让他把课时排出来。”程彩芳看看时间,“今天下午我去神外科会诊,你一个人在家——自己好好规划学习,还有几个月就高三了!”
然后她扯了张便签纸,写下一行数字:“江老师电话,你记一下。态度好点,认真跟老师学。”
说完,程彩芳便拎着皮包出了门。
248.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
柴意乡往沙发上一躺,感到深深的无力。
成人世界不动声色的交换和人情让他甚至有些愤怒。
......得了便宜还卖乖。最终促成这件事的,不就是他自己那句“我想找江老师”吗?
他点开江周的企业微信头像,在输入框里敲下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cyx:江老师,刚才是我妈妈打的电话。]
[cyx:补习的事,如果你不方便,或者不想,真的不用考虑的。]
[cyx:真的。]
点击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随便扔出去,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长叹一气。
249.
手机的震动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柴意乡差点扑过去抓起了它。
[江周:没关系。]
......没关系。学生们乱写同人文也没关系,小孩大喊大叫也没关系,家长用人情施压也没关系。
江周太擅长这样了。
柴意乡心里一阵烦躁。
[江周:时间和地点由你来定。]
[江周:柴意乡,你妈妈是为了你好,不用太在意。]
[江周:我们把重点放在查漏补缺上,好吗?]
柴意乡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发现他宁愿江周表现出一点为难,一点不悦,甚至一丝被冒犯的痕迹。
阳光更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