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其实不爱过年,尘世里的烟火气,吵吵嚷嚷的笑闹声,家长里短的故事,这些熙熙攘攘的玩意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些万家灯火的日子独自一个人坐在什么地方,可能是长廊,可能是山崖间,也可能是城郊某个不知名的破破烂烂的庙里。
但申公豹却很喜欢这些大场面,他爱喝酒,也爱看热闹,等喝得大醉之后就会拉着沉香发酒疯。于是在早些时候,沉香刚刚离开金霞洞的那些年岁里,每年过年他十有八九都会被喝得酩酊大醉的申公豹拉去陪着一群小孩们放花灯,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捧着一盏纸做的花灯从城南跑到城北,沉香跟在后面虽然觉得无聊却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记得那是哪一年的除夕,沉香才刚刚逃离金霞洞没多久,和申公豹住在某个北方的小镇上,那天他处理完金霞洞派来的追兵带着一身血气从城郊赶回住处,还没坐下喝口水,就被申公豹给拉出了门。
刚出了院子,沉香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小孩先后叽叽喳喳地扑向了他和申公豹,沉香下意识扶了一把扑向他的一个小姑娘,扭头去看申公豹。申公豹倒是很有小孩缘,身边围了好些孩子,求着他给他们变戏法,申公豹也不拒绝,他的手很巧,一张白纸被翻转几下子就能变成一只兔子或者一只老虎。
沉香就抱着臂,站在一旁看着他哄小孩。
小孩们排着队等着申公豹的折纸兔子,其中那个被沉香扶了一把的小姑娘先是领了兔子,紧接着没多久又哒哒哒地跑了回来,她看了沉香好一会,紧接着伸出藏在背后的右手放在沉香面前,她要把一盏纸灯送给沉香。沉香有些无措,他从没学过怎样温柔的对待别人,遇见这种事一开始的反应先是拒绝,但那小姑娘却很有毅力,就那样伸着手臂站着,沉香看她胳膊酸的发了抖也不肯放下,只好板着脸无可奈何地接过纸灯,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姑娘好像也明白这是个长得好看却有些冷淡的大哥哥,朝他腼腆地笑了笑,跑开了。
沉香蹲在河堤上,看着手里的纸灯发呆,申公豹发完了折纸兔子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也跟着坐下来,点点他的肩膀打了个酒嗝告诉他,这种花灯一般都要写上心愿点燃蜡烛放回河里的,如果花灯能一直飘着亮一整夜那就说明你的愿望被神明看见并且能够达成,如果沉下去,就说明你的愿望太过沉重,连神仙也帮不你。
沉香听了申公豹的话没有吭声,他脾气一向倔得要死,申公豹自然也知道他什么德行,嘴里嘟嘟囔囔了几句怪里怪气的臭小子就拎着酒离开了,沉香则继续默默看着手里的纸灯若有所思。
一直到后半夜,街上的放花灯的小孩都散得差不多了,连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也被家人找到,责备的声音一传就是好远,沉香动了动手指,指尖在寒风里吹了半宿已经僵了,他捏了捏关节,在岸边找到了被人遗留下来的笔墨。
那笔头像是被什么人大力按压过,乱糟糟的还分了叉,沉香用手把它们捋顺,墨汁也是半干,沉香沾了些用手捏着笔看着面前的纸灯,他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像是个第一次拿笔的初学者,金霞洞的那些人致力于把他养成个废物,自然不乐意教他读书写字,到如今他学会的也不过是写写自己的名字罢了。
沉香捏着笔想了又想,最后索性放下笔墨,撸起袖子弯下腰去捞水里别人放了的灯来,他捞的很坦然,就好像这行为一点问题也没有,一连捞了十来个,沉香挨个看了,他识得字也不多,所幸放灯的都是些小孩子,写的也都是些通俗易懂的吉祥话,大多数是千篇一律的“祝父母、亲人福多顺意,年年有余”之类的。
沉香挑了几个照葫芦画瓢地写在自己的灯上,他写的字不大,歪歪扭扭的,写完他看了看又觉得不满意,于是又从水里捞了几个,其中有一个纸灯上面写了一句文邹邹的诗,写的是杜子美的“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沉香没太看懂,只是看见了入梦长忆,就不知不觉想到了母亲,母亲也从未来过他的梦中。于是沉香低着头,把那句诗也认真抄在了自己的灯上。
等他仔细写完,临到头来却又怕灯放在水里神明分不清他想要入梦看见的是谁,于是略作思考又补了几个字,纸灯上已经没有更多的空处了,他在犄角旮旯里补上了自己的名字“沉香”还有一个“杨”字,他不知道杨婵的名字该怎样写,于是只好不甘心地写了一半。
纸灯顺着水流欢快地打着旋往前慢慢漂着,沉香沿着河堤跟着它,偶尔遇见什么拦路的树枝之类的,就弯腰把它们捡起来,离得远的就用内力打破。
他牢牢记得申公豹说的:“纸灯沉下去就是愿望太大,是不会被神仙听见的。”于是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这盏纸灯。
他也不知道想要梦见母亲这个愿望是不是过于沉重了,又或许神仙就是这样无能,这样一个小小的祈愿也要再三吝啬。
纸灯漂了多久,沉香就跟了多久。一直走到河流的尽头,城郊的一个小小湖泊,那里聚集了几十盏这样的小纸灯,沉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第一次知道一盏纸灯要经历这么多艰难险阻才能抵达终点,但也多亏了他,别的纸灯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沉香的这盏纸灯上,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看的人眼晕的黑字,灯身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