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东西啊?那么香。”魏笈安眼睛像是要长在祝青鸾端出来的锅上了。
祝青鸾瞥了眼自家师弟没出息的样子,淡淡道:“暖冬锅。”
那很像现在火锅,简易却牢固的支架支撑起一口圆锅,锅里是沸腾的浓汤。
红油油的一层辣子飘在上面,葱花等配料聊作点缀。
祝青鸾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锅底的一簇火始终燃着。
圆环形的桌子恰好将热锅卡在中间,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食材。
能看得出来这样一道菜费了很大的功夫,光是这见所未见的桌子就得单独找木工定制。
魏笈安格外勤快地跟着侯府来的小厮忙前忙后,哥哥姐姐的叫着哄得一群丫鬟小厮压不住嘴角。
等到收拾的差不多了,苏杳杳让那些下人都去休息,他们一大家子人围在桌边开始吃饭。
一口锅里吃不出来不同口味,这么一群人里就算是最小的边京秋也偏好辣口。
王今也则是一点辣都吃不了,看着满锅的红油,就觉得恐怖。
秦素苒这两天似乎格外嗜睡。
虽说她年过半百,但年前也还是精神头正好的。
却偏偏过了年就突然……
秦素卿正准备去请秦素苒,甫一站起身,就被魏笈安叫住。
魏笈安整日吊儿郎当,这会儿也是带着打趣意味,秦夫人三个字故意拖长了调调:“秦夫人,您先吃,我去看看。”
秦素卿似乎怔愣一瞬,看他一眼,便摆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难得你那么有孝心,去吧。”魏笈安放下碗筷起身离开。
祝青鸾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直到魏笈安的身影消失在圆形拱门她才回过神,注意到另外一股紧盯着自己的目光,愣了几秒打算装作没发现继续低头吃饭。
秦素卿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在桌下悄咪咪地抬脚蹭她的脚踝,一边还盯着她的脸,似是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两人本就挨着坐,祝青鸾身体一僵,秦素卿立刻就注意到了。
但她也装作没发现,继续在桌下为所欲为,作乱的脚顺着祝青鸾的脚踝一路攀升到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
“青鸾,你是不太舒服吗?”
苏杳杳最先发现了祝青鸾从脖颈蔓延上来的不正常红晕,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
祝青鸾在听到苏杳杳叫自己时,身子极轻微地一颤,手在桌下轻轻掐了一下秦素卿的腿肉,结巴道:“没有,苏姨,就是……呃……今天的汤底做的有些辣了。”
秦素卿被掐了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祝青鸾的脸较方才更红了。
苏杳杳又尝了尝涮好的青菜,没觉得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边京秋打断了。
边京秋咽下口中嚼着的饭菜,说道:“娘亲,是有些辣,我想喝水。”
苏杳杳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后,祝青鸾凛了秦素卿一眼,却差点陷进秦素卿那双眸子之中。
华灯之下,那人双颊泛粉,眸中氤氲着水汽,眉梢眼角若含秋波。
她想到书上一段形容。
面如傅粉,唇若施脂。
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岁月好像没有带走这人任何东西。
祝青鸾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起身说自己去盛些白汤来解辣。
*
魏笈安去请秦素苒请了半天才回来。
一大家子人坐在一桌吃饭好不热闹。
秦素卿随口提了句想喝秦素苒酿的槐花酿,秦素苒竟真的同意了。
其他人不知道,她是很清楚的,这些槐花酿,是给那个人的。
那个辜负秦素苒最深的人。
秦素卿想到那人就一肚子的火气。
再加上祝青鸾有事情瞒着她,越想越烦躁。
但自己干儿子的生辰,她怎样都不能坏了大家的兴致,只能报复性的一杯接一杯灌自己酒。
师母亲手酿的,难得喝上一次,一次就要喝回本。
当年南园生意凋敝,有一段时间甚至是靠着秦老板的陈年佳酿支撑的。
那时多少人不远万里跑来宁安城只为一口佳酿。
后来,祝青鸾开始登台,南园开园收徒,生意逐渐好转,秦素苒就将槐花酿的配方送给了她的“有缘人”。
有了送一个人的开头,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来求秘辛的人络绎不绝,秦素苒干脆开始重金倒卖,在这里头狠狠捞了一笔。
当时她的理由是:她不捞钱也有的是人捞。
可……她这么做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她自己最清楚了。
呵呵,女人。
整日说别人骂别人情字当头便即聋且昏,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魏笈安,陪你娘我喝一杯!”
秦素卿只觉得心中愈发憋闷,便大袖一挥不想了。
她身旁的祝青鸾正出神想着事情,被腾地一下站起来的秦素卿吓了一跳。
魏笈安注意到了祝青鸾的反应,强忍着笑意劝道:“我说秦夫人,您可悠着点吧,您的大弟子不经吓。”
醉意渐起,秦素卿看眼前人愈发不真切。
祝青鸾不是普通长相,但在这院子里的一群人中显得没有那么惹眼。
她不是一贯意义上的传统美人,却胜在骨相凌厉,眼尾微微上挑,本应是很张扬的长相,却因为眸中常有几点黯淡愁色,显得中而不庸。
此刻心头有事,薄唇微抿,唇上几点潋滟水光。
秦素卿眼中映出这样一幅良辰美景,一时竟呆愣在原地。
直到景中那人眼眸流转,四目相对之时才堪堪回神,一贯不知羞怯为何物的秦夫人竟有了三分少女的羞涩之感。
朱唇轻抿白瓷酒杯,暗戳戳地咕哝:“这哪是徒弟,分明是大美人。”
还不待她嗅着酒香再将手中的酒吞入腹中,手上便空了,转瞬被人替换成了氤氲热气的小碗。
她抿了一口。
是她那大徒弟常做的醒酒甜茶。
温的。
这下秦素卿不闹了,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手中的甜茶。
祝青鸾还担心甜茶会凉,过上一会儿便给她换上一碗。
*
这样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待到他们结束,已是入了夜。
苏杳杳带边京秋回府,魏笈安将他们送出门外。
精神上的高度紧张持续太久对于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累了,加上方才被秦素卿撺掇着喝了些酒,当边京秋挂在魏笈安身上被送进马车时已经睁不动眼了。
他迷迷糊糊地搂着魏笈安脖子不愿意松手,最后还是魏笈安骗他说,会跟他一起回侯府才终于解放了自己的脖子。
哄走了一个小祖宗,后院里还有一个喝醉的祖宗。
魏笈安踏着石阶,远远地听到一段熟悉的唱腔。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身上有环痕?”
两句过后,一阵寂静。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上秦素卿时,一道他未曾听过的嗓音像是隔着岁岁年华传来。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前程不想想钗裙。”
细听之下,那嗓音微颤,不似前者干练,却能听得出嗓音之中附着着千锤百炼过的技巧。
奈何岁月带走纯粹,年华徒留陈醉。
是秦素苒。
他的师祖母。
他那个带着一身故事的师祖母。
拐进后院前,他步子顿了顿,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那个人会出现。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扰师徒重逢的戏码。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这一句来自于房梁之上,那个道士枕着自己的胳膊悠哉地躺在那儿。
尾调拖长,同多年前一样。
今日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师祖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每每母亲提起这样一个人,便是满腹怨言。
但魏笈安知道,秦素卿并不是真的讨厌他。若是真的讨厌,便会像对待魏闵一样,绝口不提。
寂静过后,不是久别重逢的煽情,而是秦素卿的破口大骂。
“****,姓云的老头!你***竟然还敢回来!”